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42)

  公子沐白立在帘幔外,许久才叹出一口气。

  “人死债消,君上不会再追究囚犯的死因。”

  说完这句,他似是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道:“她的遗骨我也命人带去莒父好生安葬了,你可以安心。”

  如何能安心?

  那般滔天的大火,焚烧过后怕是什么都不剩下了,全都化成了灰,还哪儿来的什么遗骨。

  她不忍拂了公子沐白的好意,只道:“多谢。”

  公子沐白点点头,杵在幔后来回踱了几步,问道:“过几日支武升任卿大夫会办宴礼,就在他新乔迁的宅邸里。他邀了我,也下过了名帖,你要不要同我一块儿去转转,也当散散心。”

  有人升官乔迁,为之大喜。

  有人身化尘埃,抱憾九泉。

  这世间的悲欢,也许从来就不得相通。

  只是支武的宴礼,想必公子也会去。

  他定是邀了公子的,只要邀了公子,那她也要去。

  她要去替音娘带话,替音娘好好问问公子,事到如今,公子是不是也有过一丝悔意。

  她强撑身子,冲幔外站着的身影道:“好,我随你一同去。”

  又过了三日,她勉强能下榻,在彤果的搀扶下上了车辇,不紧不慢地往支武的新宅邸去。

  此次,她并非以妓子的身份,而是公子沐白的随从,因而并不像以往那样抛头露面,带起了白纱织成的覆面。

  马蹄扬扬,很快就到了支武的宅邸。

  门前宽阔,到处吊着喜气洋洋的绸布花,就连门高处悬挂着的金字牌匾,也是由鲁君亲自提的。

  这鲁国的天下,得偿所愿,尽是他一个人的了。

  素萋与彤果走在一处,埋头跟在公子沐白身后。彤果老实,走到哪儿也不瞎张望,只她一会儿一个顿足,一会儿一个回首,始终在交错的人群中寻着什么。

  席间,支武命人招来红香馆的一队妓子,年轻貌美的姑娘们又唱又跳,举头投足风情万种,场面欢声雷动。

  眼前越热闹,素萋就越觉得讽刺。

  这陌生的热闹只令她感到不适,她面无表情,显得与周边格格不入。

  公子沐白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转过头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闷得慌,要不出去透口气?”

  素萋环顾席面一圈,并未发现公子的身影,于是点头应下。

  “宴席不散,我这一时半会也走不开,要不让彤果陪你去?”

  她道:“不必了,我不走远,让他留在这伺候你吧。”

  公子沐白应道:“那好,你多加小心,要是身子不舒服,我便派人将你早些送回去。”

  “嗯。”

  她起身走出宴堂,沿着九曲八弯的檐廊一路走到一处僻静的小花园。

  仲夏蝉鸣兴盛,池边柳条抽出新芽,一眼看去满树嫩绿,风波微动过后,层层枝条在空中摇晃,枝繁叶茂。

  素萋围着岸边转了转,寻了处庇荫处坐下,素纱衣摆落在地上,像水面上浮动的微光。

  午后,阳光慵懒,虫鸟喧嚣。

  忽地,她闻见一阵怡人芬芳,举目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柳树边立着一道暮紫色的身影。

  那淡淡的紫色极其华美,犹如丁香花开,诉说着无骨柔情。

  青绿色的柳条拂在他身后,这一幕,美得不可方物。

  紫色是极衬他的,衬得他像个心志高洁的正人君子,而非冷血无情的衣冠禽兽。

  他也看见了她,却没有走过来。

  只是远远地看着,也不说话。

  素萋拾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还未开口,她便再忍不住,挥手给了他一耳光。

  公子习武,向来反应迅敏。

  他本可以躲,可他没有,就这么硬生生地挨了下来。

  眼底的刺痛一闪而过,他很快恢复平静,冷笑着开了口。

  “打我?你不要命了?”

  素萋紧绷着脸,咬牙切齿地骂道:“是你害死了师父!”

  “支武给我的钗子有毒,是不是你告诉她的?”

  公子轻笑:“明知故问,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天真。”

  “你!”

  素萋气结于心,抬手就想再扇一道。

  这回公子可没有让她得逞,一举抓住她扬起的手腕,顺势往背后一拧,将她反身过来,牢牢控在自己怀里。

  他侧到她耳边,低声说:“死得其所,对音娘来说未尝不是见好事。”

  “你怎知,她不是心甘情愿的?”

  “我这是在帮她,了却她多年来的念想。”

  “你不是人!不是人!”

  她撕心裂肺地叫骂:“都怪你害死师父!”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公子豁然一笑,明亮的桃花眼中溢出澄澈的光。

  他善意地提醒道:“别忘了,她可是替你去死的。”

  第38章

  她再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全身汗毛都直立立地竖了起来。

  是他,全都是他。

  是他布下了这天罗地网的局,先是利用她与支武做交换,为保她能平安无事地去到公子沐白身边,再将音娘推出去做替死鬼。

  只要能杀了公子沐白,为他争到继承齐国的太子之位,他不在乎利用了谁,又牺牲了谁。

  音娘说,公子无心。

  不,他的心里唯有他自己。

  被公子勒住的伤处撕裂崩开,那切肤之痛令她痛不欲生。

  她紧紧捂住患口,重重跌到地上,像垂死挣扎的鱼虾一般t,痛得死去活来。

  可纵是这样的痛,却也不敌她心头的万分之一。

  她只觉得心里一片阴寒。

  她悲戚、痛楚,她为师父感到不值。

  音娘的死,这一生的潦草和遗憾,在公子看来,不过是死得其所。

  那她呢?

  她在公子的心里,又有什么不同?

  公子见她被伤痛折磨得滚在地上,凑近她蹲了下来,拧眉问:“你受了伤?”

  “不用你管。”

  她蜷着身子往边处移,尽量避开公子投来的目光。

  可公子也不是好糊弄的,他本就没什么耐心,一看素萋犯起了倔驴脾气,他也不甘示弱,二话不说提起她的衣领,就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素萋想要反抗,但疼痛如影随形地纠缠着她,她面色苍白如纸,使不上半点儿力气。

  公子扒开她捂住伤口的手,撩开透着血色的衣袖,皓白细嫩的皮肤上,两指宽的圆窟窿正薄薄渗血。

  她刚想抽回手,却被公子一把抓住手腕。

  “是谁伤了你?如何伤的?”

  他急急地问。

  “与你何干。”

  她被钳制得动弹不得,只能将视线挪向别处,坚决不看他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她一向知道自己心软,而这份心软在面对公子时,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可是支武那个混东西?”

  素萋执拗道:“我都说了与你无关,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收起你的伪善,这样只会让我作呕。”

  “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是齐国的公子,自小在齐宫里长大,想是过惯了众星捧月,唯命是从的日子。

  除了她,又有谁如此这般地同他叫过板。

  他心里只怕也不痛快,脸上更是愈发阴沉起来。

  他一甩衣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今以后,你的生死与我没有半点瓜葛,是生是死,都由了你自己的命数,有本事的,到头别来求我。”

  “绝不求你!”

  素萋怒瞪双目,决绝道:“我这辈子,就是死也不会求你!”

  “你早该如此。”

  公子亦是冷然道:“那年莒父大雪时,你就不该爬进我的车里。”

  “公子可是悔了?”

  素萋恍惚地问。

  “救下我,如今是不是悔了?”

  公子直言道:“我本可以对你见死不救,不料你却是个不识好歹的。”

  “所以呢?公子当真是悔了吗?”

  她颤声问出这一句。

  可许久,公子都沉默着没有回应。

  半晌,他别过头。当惊风撩过他的发梢,他的眼尾有了一丝异样的浮动。

  他忽而转身,背对着素萋,说道:“昨日临淄传来消息,近来我父病重,恐危在旦夕。只要先行一步赶回齐宫,就能多出一分胜算。”

  “明日一早我会便启程回去,你暂且留在鲁宫,替我盯住沐白。”

  “若寻到合适的机会……”

  说到这,他略微顿了一下,接道:“以绝后患。”

  言尽于此,他抬脚要走,素萋出声道:“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一定会听你的?”

  “凭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公子嗤笑一声道:“若你不想让你的师父白死。”

  “若你还想回到小竹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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