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32)

  素萋跪坐在音娘身边,顺手往壶添上了半勺清泉水。

  这是公子煮茶时的习惯,自她跟在公子身边起,这些平日里的细碎琐事,他有怎样的癖忌,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不知怎么的,她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师父所说他人,可是公子?”

  她只顾着一头热,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只刚说完当下便后了悔。

  不该问的,如今音娘名扬四海,追捧之人险些把凝月馆的门槛踏破,又怎愿去提从前的糗事。

  自知多言理亏,素萋不再作声。

  音娘掂了掂手边的铜茶碗,状似无谓地道:“必然是他。”

  她垂眉久久不语,有顷,终于长舒一口气。

  “过去我曾被亲生父母卖去了临淄与人做妾,那时我年岁尚轻,印象中应是刚过及笄。”

  “那户人家是齐国的高门大族,途径莒父时路过我家门前,正巧听见我在院中唱歌,识出了我天生有个好嗓,下马拿了十块齐刀把我给换走了。”

  “到了临淄,他磨人从齐宫请来了一位乐师,教我弹琴唱曲,谱诗作词。”

  “日子本是得过且过,只那老东西仗着自己官大,时常对我拳打脚踢。我实在经不住这番皮肉之苦,借着一回他带我进宫参宴,适才瞅准了时机从他身边逃了。”

  “那后来呢?”

  素萋急切问。

  她本以为只有自己命苦,却不曾想音娘较之自己,也好不得哪里去。

  音娘把煮开的茶水舀进茶碗里,轻启丹唇吹了几出凉风,悠哉道:“后来,我就遇见了公子。”

  她说话时语气从容、面容恬静,半点没有想象中的惊惧,好似那些前尘往事早就随着时间烟消云散,更好似那些过往都不属于她。

  “老东西想把我揪回去,不料却迎面撞上公子,只好悻悻作罢。”

  “只待入席,我又想方设法地躲在公子后头,装成个随行的仆婢,总算逃过一劫。”

  “宴席后,公子问我作何打算。”

  “我说莒父的家是回不去了,倘若回去,再有下次还会被卖。”

  “公子却说宫里容不得我,我是个妾身,留在宫里不合规矩。”

  “我当下便同公子保誓,我可不愿待在宫里,左右没有一点儿自由,动辄就要掉脑袋,还不如那老东西的宅邸。”

  “所以,师父就去了凝月馆?”

  素萋简直不可置信,这世上竟还有女子会自愿选择进女闾。

  音娘笑道:“小娃娃,你年岁小,许多事想不明白,也怪不得你。”

  “做妓子的虽算不上体面,但既好过朱门高户里的侍婢、更好过深宫大院里的姬妾。”

  “做妓子只有身子不由自己,除此一切皆随己愿。”

  “你师父我呀,再没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宁为女闾妓,不做官家妾。”

  “如此,你可知晓?”

  素萋听得有云里雾里的,迷茫地摇摇头。

  她确实不懂音娘所想,只道这世间所有女子,谁不想混个安稳度日。荣华富贵也好、平平淡淡也罢,说到底都是求个倚靠。

  唯有音娘这样的,把一身傲骨看得比什么都重。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自在,为了所谓灵魂的崇高与圣洁,为了这浑噩世道本就不存在的自由。

  她甘愿出卖**,为之献祭。

  铜壶里的茶水汩汩冒着白烟,铜炉里的火苗也越烧越旺。

  素萋正想提壶把火扑灭,却被音娘拦住。

  音娘伸手舀来新的清泉水重新将壶填满,温声道:“好茶慢烹。”

  她恍然记起,公子也对她说过这句话。

  彼时的他们还在小竹屋里,她曾不止一次地看过火苗乱窜,险些把铜壶都烧裂。

  可那时的公子正如眼下的音娘一般,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好茶慢烹。

  兴许这随遇而安的四个字,便是她一生也学不会的真理。

  素萋感叹,或许音娘和公子,不失为同一种人吧。

  为达心中所念,不畏一切,甚至不惜牺牲一切的那种人。

  素萋眼巴巴地望着铜壶里的茶汤浑了又清,清了又浑,许久,她才如梦初醒般问:“师父可会唱整首《杏花恋》?”

  “何有此问?”

  音娘意犹未尽地品着茶,头也不抬地问。

  素萋不敢隐瞒,转身从里间拿出长倾给她的那卷曲谱交到音娘手上。

  “这是全首《杏花恋》的曲谱,请师父过目。”

  音娘半信半疑地接过竹卷,神色严肃地问:“当真?”

  “听闻这曲的全谱早就失传了,你是如何得来的?”

  素萋老实道:“是一个叫长倾的大人给徒儿的,徒儿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长倾?”

  音娘拧着眉回忆。

  “师父认得她?”

  半晌,音娘摇头:“不认得。”

  “那你可问过他,为何会有此物?”

  “徒儿没问。”

  素萋道。

  音娘思忖了片刻,又道:“这首《杏花恋》早年仅盛于齐宫,后来被宫里的乐师传了出来,以至于大街小巷、市井人家都会哼上两句,只是会的不多。”

  “当初我也是跟了宫里的那位乐师才习得这曲的前半段,只是苦于无谱,我纵是有幸听过一遍,也唱不下来全部。”

  “这下可好了。”

  音娘兴致冲冲地摊开手里的竹卷。

  “有了这曲谱,学唱下来也并非难事。”

  “师父听过有人唱下全曲?”

  素萋慌忙问道。

  音娘点点头:“是,听过。”

  “就是那次我出逃的宫宴,宴上有一女子唱了这整首的《杏花恋》t。”

  “那女子是谁,师父可知道?”

  音娘又摇了摇头,颇为遗憾道:“我初次入宫,连路都识不清,又怎会识得清人?”

  她愁眉不展地思索着当年的记忆,缓缓道:“我只记得那女子擅歌,所唱歌声犹如天籁,还极擅抚琴,琴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竟连当时的我都听痴了。”

  “如此厉害?”

  素萋喃喃道:“这世上当真有这神仙般的女子?”

  “自是比那神仙还要神仙。”

  音娘抿了口茶,感慨道:“我习艺多年,却不敌她分毫。”

  “也难怪当日宴上,所有男子不论老少,都只顾着她瞧。”

  “只可惜,她当时面覆薄纱,我并未看清她的容貌。”

  “不过想来,那般骄人之姿,相貌也定然惊为天人。”

  素萋的思绪起起伏伏,过往记忆中一些琐碎的片段似乎影影绰绰地浮了又浮。

  只当她想抓住些什么细细琢磨,那些支离破碎的残片仿佛又化作了缕缕青烟,不消而散了。

  “师父可曾听说过蔡国夫人?”

  素萋斟酌着问。

  音娘眼底一沉,恍惚道:“不曾。”

  素萋道:“听闻她是齐宫里的夫人,应是当年……”

  “不曾就是不曾。”

  音娘急急打断道:“我一个莒人,自小生在莒父,被卖去临淄也不过短短半年,纵是得幸进过齐宫一回,又怎知那深宫禁闱之事。”

  她说着,双手几不可控的颤抖起来,铜碗中的茶水洋洋洒洒,很快就少了一大半。

  “一个蔡人,与你我有何干系?莫要再问。”

  “是。”

  素萋乖顺回应。

  《杏花恋》是盛行于齐国多年的一首名曲,所谓上行下效,此曲诞生的源头便是那深不可测的齐国公宫。

  据传当年,每逢入夜,齐君都要听着此曲方能入睡。

  时至今日,纵使只余下半首流传于世,也引得人们争相效仿,趋之若鹜。

  家宰支武亦是如此,不可免俗。

  素萋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为了公子,她无路可退。

  第29章

  音娘同素萋一起在红香馆的东馆住下了,白日教素萋抚琴唱曲,夜里师徒二人同塌而眠,说了不少知心话。

  从前在凝月馆学艺时,音娘对她严苛相待,彼时的她年岁尚浅,不懂音娘身为人师的苦心用意。后来她跟了公子,从此离了音娘身边,回过头来才知师父当初一言一行背后的寓意。

  师徒俩就这么安逸地过了几日,一日晨时,贵宝一头撞开东馆的大门,扑在门槛上喘道:“有人来了。”

  素萋仍自在抚着琴,随口一问:“又是长倾大人?”

  贵宝把头转得飞快,指着门外来路的方向道:“不是长倾大人,是是……”

  “是什么?”

  “是上回要我送信去的那个、那个……齐国公子。”

  贵宝磕巴了半天,总算把气喘匀了。

  素萋拨弦的动作蓦然一顿,手下银光一闪,琴弦应声崩断。

  音娘把琴抱了起来,正欲起身走入里间,却被素萋一把抓住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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