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不会作罢。”
公子夺过她手里的玉斗,转而放在身旁那女子的手中。
“她不会,你来。”
公子对女子抛出一道暧昧的眼神,意有所指道:“拿出你的看家本事来,叫她好好跟着学学,做妓子的该如何侍奉。”
“奴家遵命。”
那女子喜出望外,捏着一双兰花手接下玉斗,眼含秋波地同公子越靠越近,眼看两人就要无缝贴在一起,女子又戏弄着故意偏过头,把玉斗举到半空中,张嘴接住倾泻流下的酒水。
透明的酒渍溅在她胸前的衣料上,打湿了她洁白的肌肤,可公子的视线好似并不在她身上,沉冷的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女子近身捧住公子的脸颊,温软的双唇径直凑上前。
就在这眨眼的瞬间,素萋肩一沉、气一提,转头抄起案上的酒盅,不顾身旁所有人的惊呼,仰头咕嘟咕嘟大灌了几口。
猛烈的酒水尽数倒进口里,火烧般的灼热感在胸中和胃里横冲直撞。
她不是不善饮酒,相反从前在凝月馆学艺时可没少喝过。
可她还记得公子分明不喜饮酒,如今不知为何,偏要以此来羞辱她。
服侍喂酒的女子本都差点儿吻上公子的嘴角,硬是被她这股豪迈之气给吸引得停下了动作。
众人惊慌失措,几个妓子更是怔得面红耳赤,尖叫连连。
素萋猛然想起音娘曾对她说过,妓子陪酒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把自己灌醉。
酒会麻痹人的思绪,也会令人迟钝,如若醉酒,所有心思都会变得无法感知,这对妓子而言,是极其危险的。
可素萋却顾不得这么多,因为她还知道,酒可以麻木她的痛感,叫她不至于被眼前的这一幕给痛到昏死过去。
但她到底是忘了,酒这东西时好时坏,如此一通猛灌,莫说是她一个女子,哪怕是地里的老牛都能放倒几头。
她眼瞧着公子的身影变得虚晃重重,脸上的灼烧却未曾消退一分,反而愈演愈烈。
低头看见手捧的酒盅里还剩下一半,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仰脖又闷了几口。
这回她学聪明了,没有全部吞进肚里,而是含在嘴中借着酒胆,晃晃悠悠爬到公子身边。
她鼓着嘴一头扑进他怀里,睁着微红的双眼,吻上了他的唇。
清透的液体从她绯红的唇畔溢出,丝丝缕缕,慢慢从他双唇的缝隙中渡了过去。
唇齿相交,柔软的触感让她几乎忘乎所以。
公子身上那久违的馨香,终于又将她再次俘获。
只在这顷刻间,她明白一个了不得的事情,眼前的公子之于她,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人。
无论他有多么冷酷、多么决绝,这样的公子却始终会让她感到倾慕和向往,甚至是……心疼。
身下的公子喘着粗气,炽热的呼吸在她口中交换。
他双手攀上她的后背,顺手扯下她身上的外袍,绵帛撕裂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幽暗中。
旁边的妓子一个二个都被吓得噤了声,倒也不是没见过这等活色生香的场面,但这毕竟仍在筵席上,还有多人在场,纵有胆大的也不敢放纵到这个地步。
几个妓子暗暗咂舌,腹诽着这从莒父来的可就是不一样,竟能如此狂放不羁、放浪形骸,该是众妓效仿的榜样。
主座上的家宰总算发现了这头帘后的异常,慌忙叫停奏乐,又将一边那几个只会干瞪眼的妓子全都轰了下去。
这还不算完,他静步退出门前的最后一刻,还特意命人吹熄了堂内的几座多层铜灯,只留下三两盏小油灯兀自散发出悠然暗光。
吻了许久,公子稍稍离开她的唇,眼含笑意讽道:“月余不见,技艺竟有如此长进?”
她羞怯地缩在公子怀里不敢搭腔,偏生公子就像没看见似的,恬不知耻地又问:“是不是急了?”
她仍不出声,泛红的脸颊比天边的云彩还要鲜艳。
公子却也不恼,笑着挑起她尖俏的下巴,佯装嗔怪道:“你可知,就凭你这一闹,今夜差点儿坏了我的大事。”
“什么大事?”
素萋急忙问道。
“方才座上那人,你可知道他是谁?”
素萋思索着点点头。
“知道,家宰大人支武。”
“不错。”
公子道:“也是我的杀母仇人支武。”
素萋倒吸凉气,果然她的猜测没错,支武的确就是公子报仇的对象。
她不解地问:“方才你明明一招就可以毙了他的命,又为何要故意失手?”
“毙了他的命又如何?”
公子沉声道:“这里是曲阜,是他的地盘。”
“他身为家宰,有重兵、有私属,这红香馆里里外外都围满了他的人。”
“杀了他倒是容易,只是他死了,你我又怎能活着出去?”
素萋垂下眼眸,心中有些异样。
难不成公子刻意手下留情放过支武,是为了护自己周全?
她内心自责不已,拧眉歉疚道:“都怪我,若我不在,你也无须有所顾忌。”
若只凭公子一人,他定能杀了支武,再从这重兵把守的红香馆里洒脱离去。
他一贯武艺高强,若非顾及她的安危,此时此刻的支武恐怕早就只剩一具尸体。
“不怪你,我又怎会怪你?”
公子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宽慰道:“你放心,支武迟早会死,只是他不能死在我的手上。”
素萋闻言,抬头茫然地看向公子。
公子接着道:“他只能死在你的手里。”
素萋不明白公子话里的意思,本想问个清楚,但公子却转过话道:“你先前那段歌舞,已然入了他的眼。”
“就这几日,他定会寻个机会,派人来把你接去他的宅邸。”
“你t若被他收做家妓,离了红香馆,才是成事的良机。”
“可他不是手握私属重兵吗?”
素萋追问:“仅有我一人单枪匹马,又怎敌得过他手下那些训练有素的私属?”
“自然只有你一人足以。”
公子笑道:“素萋,你有所不知,男子行人事之时,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此时下手绝对万无一失。”
“事后你再趁夜潜出宅邸,春宵良辰,又有谁猜得到他会死在温柔塌里?”
“等到天光大亮,你我早就连夜逃出了曲阜,纵使他有私属百千,又该去何处捉拿我们?”
第27章
公子说的不错,若由他亲自动手,轻易能取支武性命不假,但他齐国公子的身份在那。
支武是鲁国的陪臣,他的死必将引得鲁国朝政动荡,倘若再牵连齐国朝堂,使得两国兵戈相向,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想必如此,公子才会决意要借她之手速战速决的吧。
公子能用得上她,她深感欣慰,便愈发觉得公子这多年以来,对她的栽培是有意义的。
她并非一无是处,她与旁的妓子都不一样。
她是公子的左膀右臂,是公子不可替代的那个素萋。
公子对她而言是重要的,她对公子而言是特殊的。
由此足以。
她强压着烈酒上头的后劲点头,本想趁着还算清醒,扶着瘫软无力的身子从公子怀里爬出来。
怎料她一个不小心,膝下一滑,猛然又跌了回去。
双手胡乱一抓,顺势压上了公子的手臂,这才好不容易稳住重心。
“嘶——”
公子眉间紧皱,下颌微收,左手覆在右臂上,额间冒出几滴晶莹的汗珠,原本被酒气熏红的脸颊染上些许苍白。
素萋蓦然想起自己曾在逆旅中划伤过公子,她仍记得女店家同她说过,公子走时天还未明,却能清楚地看见从他身上流出的血滴落在了马背上。
她当时被公子过激的举动吓昏了头,在那样情形下挥出的一刀并未收力,更是奔着拼尽全力去的,想必也将公子伤得不轻。
素萋内疚不已,关切地问:“是不是我伤你太深了?”
公子扑哧一笑:“就你那点儿皮毛功夫,能伤我多深?”
凡是男子多少好些脸面,她是公子养大的,如今被自己一手栽培的女子伤到,说起来确实有失颜面。
纵使公子不愿承认,可她仍有过意不去,俯身道:“容我看看。”
她轻手褪下公子的外袍,撩起他右臂上的衣袖。
精壮的小臂处裹了几层薄薄的白帛,帛上透出一星半点的微红。
素萋刚想拆开帛布一看究竟,顷刻却被公子一把按住双手。
“别看了。”
“小伤罢了,看不看都一样。”
鼻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难以透气,她闷声闷气地摇摇头。
“不,要看。”
公子见她执拗,哑然失笑。
“有什么好看的,伤都伤了,你看了也不会好。”
“月余了,竟还没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