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素萋卸了手中力道,暗暗咬唇,道:“我来是有话要同他说。”
青衣泰然地拢了拢鬓发,慢道:“君上不愿见你。”
“同我说也是一样。”
素萋抬眸,凛然看向青衣。
“请君上允我出宫。”
青衣扑哧一声笑了,半掩柔唇道:“我当是什么话呢?”
“此事你倒不必担忧。”
“君上早前便说过,夫人并非金台姬妾,乃是自由之身,想去哪里,要去哪里,都不须过问他人之意。”
“齐宫的宫门,随时为夫人敞开,夫人也尽可离去。”
“只是走了,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好、好……
好一个自由之身。
这自由之身,乃是姊姊终其一生梦寐以求的,亦是长倾付诸所有替她争来的,更是她从始至今所期盼向往的。
如今、如今这份自由唾手可得。
一旦踏出这宫门,走出脚下这片天地。
她便与他,再无瓜葛。
可又为何,她心里没有半点庆幸,不仅没有庆幸,竟还隐隐感到透骨酸心的失落。
想是,她到底不如芈仪那般洒脱。
既做不到彻底割舍,亦做不到潇洒放手。
芈仪离了这座牢笼,回归强盛的母国,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而她。
离了这座牢笼,还有何处可去?
抑或是,在牢笼里圈禁得久了,她便再也不会飞了。
来此之前,她本是信誓旦旦,万分笃定。
要走的决心不可撼动。
可现下,她却有了一丝动摇。
尽管动摇,但仍须走。
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就像她当年,也曾不需要他一样。
她捻紧手心,尽力抹平心中因伤他而落下的愧疚。
她将那些不可忽视的、痛彻心扉的愧疚全都收拢在一处,陈放在内心阴暗的角落,竭尽全力地将其横扫一空,斩断无遗。
当夜,她乘上一匹快马,连夜奔出宫门。
疾出临淄,一路西去。
狂烈的风拍打着马背,也不断刮擦着她的脸。
她眼尾的余光在猎猎风中凝成冰痕。
再回首,巍巍的重楼宫阙,茫茫的漫天风雪,尽数被她甩在身后。
星夜兼程,坎坷重重。
月余,到了曲阜,已然深冬。
曲阜的雪虽不如临淄那般深厚,但在这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也是足以要人命的。
挟着厉风扑得人面颊生疼,素萋拢高了氅袍的领口,从腰间摸出几枚刀币,牵马走进一家逆旅。
有那眼尖的伙计当即迎了上来,主动要过她手里的马绳,探声道:“客官是要住店吗?”
她点了点头,开口道:“再要一壶热水,两张饼,一碗粥,端到房里来。”
“欸,好。”
伙计叠声应下,转头牵着马匹去了后头的马厩。
她抬步进了房,粗略扫了几眼,见没什么异常,便合衣躺下了。
这段时日的颠簸奔劳,早让她身心俱疲,乏累不堪。
此时总算寻了个缓和舒适的地方落脚,少顷便眼皮打架,昏昏沉沉起来。
半晌,还在云里雾里,听见有人叩门。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下了地,一拉开门,就见方才那伙计一脸谄媚地站在门外。
伙计抬了抬手中托盘,赔笑道:“客官要的吃食好了。”
她接过托盘,道了声谢,正要合上门。
忽然,那伙计猛地一手撑在门板上,制住了即将闭合的门缝,钻出尖小的脑袋,勾起眼角问道:“不知客官是打哪来的?”
素萋眉眼一横,冷叱道:“与你何干?”
那伙计并不恼,依旧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悻悻又道:“客官此行可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
素萋拧眉,冷睨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嘿,没什么。”
伙计讪讪一笑,若无其事地摸了摸束窄的袖口,眼冒金光。
“单看女子一个外乡人,却出手阔绰,衣着不凡,想来……”
话还没说完,素萋眸光一滞,旋即瞥见了那藏在袖底的一道寒光。
她反应极快,立时侧身闪躲,只见一道锋利的匕刃从眼前闪过。
她心口狂跳,登时扬起一条腿,往那伙计的腹中狠狠踹了过去。
那伙计下意识捂紧腹肚,却不吃痛,斜扬嘴角,咧出一抹渗人的笑。
“别白费功夫了,乖乖束手就擒,也好少吃些苦头。”
这一脚下去,素萋才觉察出不对劲来。
怎的,她竟柔弱至此?
不仅运不上内力,就连寻常的力道也提不起来。
这、怎么回事?
她分明在进房时查探过了,这房中连一只炉鼎也没有,什么都没燃,断不可能再中稀奇古怪的药物。
许是看出了她的困惑,那伙计炫耀似的开了口,颇具好心地让她栽个明明白白。
“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不过是些安神助眠的草药,就铺在你方才睡过的榻下。”
“只是你本就疲累,再吸得多了,难免使不上力气。”
“安安心心睡一觉也好,眼一t闭,也就什么都过去了。”
数年未至,不曾想,如今曲阜已是乱到了何种地步?
竟连寻常的逆旅,也都做起了打家劫舍、杀人掠货的买卖。
她还记得许多年前,曾随还是公子的他到过此处。
那时的曲阜,是何等的人烟阜盛,锦绣繁华。
而今,却是世风日下,民生凋敝。
真令人,不胜唏嘘。
那伙计见她没有反抗的余力,登时也壮起了胆子,龇牙咧嘴,挥舞着刀匕就要扑上来。
素萋心头一顿,反手也去抽腰间利器,想着无论如何,总不能折在这阴沟里,只是还没摸清对方到底有几人,也不知殊死搏斗能不能逃得出去。
她咬紧牙关,强压下几欲跳出胸口的心,抬手将要迎战……
忽地,轰然一声巨响。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伙计,眼瞅着霍然一头栽地,正面朝下,扑了满鼻子灰,后背的衣料上凹陷着一个沾满粉尘的脚印。
“放肆!”
“什么人都敢抓,还要不要命了?”
一道冷冽的女声随之传来,接着,一连串纷乱杂沓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素萋定睛凝神,恍觉来人竟有几分眼熟,偏这一时头昏脑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那女子抬手招来几个面目狰狞,长相有些古怪的壮汉,冷声命道:“给我捆起来,狠狠地打。”
素萋闻声而动,提足一口气,强撑起绵软的身形,欲作负隅顽抗。
可那几名牛高马壮的汉子,竟都不约而同地揪住了伏在地上伙计,不顾他嗷嗷直叫、口水直流,当即抻长了绳索,将人死死捆牢,五花大绑地拖了下去。
难不成,来人是友非敌?
素萋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细一打量,这才发觉眼前女子袍角竟绣着一抹鲜少见过的纹样,而这纹样,她只在一处见过。
瞬间抬眸,透过迷蒙的视线看向女子的容颜。
她脚下一软,歪在女子身前,从喉间虚浮地冒出一声:“桑丽。”
下一瞬,她便在桑丽焦灼的目光中,沉沉地睡了。
再睁眼,已不知是何时光景。
仍是先前的那间卧房,榻下的褥衾全都换过了。
桑丽杵着下巴守在榻边,见她悠悠转醒,脸上浮出欣慰的笑意。
“你可总算醒了。”
桑丽扶住她的肩膀,帮她坐起了身。
她蹙眉,摇摇混沌的脑袋,问:“我睡多久了?”
“一日一夜。”
“这么久了?”
桑丽道:“算好了。医师说你疲累过度,又闻了安神的药,怎么着也得睡上个三日,没承想,你竟这么快就醒了。”
素萋暗叹一口气,道:“我还有要事,如何睡得安稳。”
桑丽也学她叹了一口气,既心疼又无奈地道:“你如何回回都有事?”
“从前在营地见你,你一身是伤,险些活不下这条命。”
“如今也是,虽看着安然无恙,却体耗内虚,折损精气,该是有多少时日没有好生休憩过了。”
素萋倚着榻缘闭目养神,缓道:“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定要将事情办妥了才行。”
桑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如此说来,自你我上次分别,至今也有七、八年了。”
“你走那日,我还以为此生也无缘相见。”
“如今,一晃这些年过去,再回想起来那时来,竟与昨日一般。”
“你说,是不是不可思议?”
素萋也道:“桑丽,当年多亏有你,不然我恐怕早死在赤狄了。”
桑丽笑了笑,回道:“我当年也多亏有你,不然我也早死在绛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