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211)

  如何能分得开呢?

  可姊姊她,才是真真正正地木石心肠啊。

  她的眼泪,姊姊无动于衷。

  她哭得死去活来,气喘不匀,姊姊亦是视若无睹。

  姊姊抬手招来了一卒人马,命他们道:“此去齐国,行有约期,耽误不得。”

  “多在此处逗留,惟恐引起齐宫猜忌。”

  “吾率送嫁之队先行前往临淄,尔等留下,势必要护好葵公主。”

  “不等莒宫开门,绝不离开此地。”

  “是!”

  众士卒齐声领命,随即便有人来将她抱下车辇。

  “不要、我不要!”

  “姊姊、姊姊,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葵儿啊,姊姊!”

  她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还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

  突地,一支凌厉的羽箭乘风而来,噔地一声钉在车顶门框上,震得青铜銮铃叮咣作响。

  “快走!”

  霎时,人喊马嘶,兵刃铿锵。

  宫门上空,千万支箭矢如倾盆大雨般迅疾落下。

  叮叮咚咚地刺入车顶,沙沙啦啦地扎进铺着薄雪的泥泞。

  “快走、快走啊!”

  姊姊的催促声在身后渐行渐远,直到尽数被风雪覆盖,直到再也听不清晰。

  她被一个高大魁伟的士卒护在身前,压低在马背上,迎着风雪,往与姊姊截然相反的方向拼命奔逃。

  “姊姊、姊姊……”

  从此,她与姊姊分道扬镳,再不得相见。

  姊姊。

  她的姊姊。

  “姊姊、姊姊!”

  素萋惊呼一声,满头大汗地从榻上醒来。

  眼前纱幔轻扬,青烟袅袅,余香漫漫。

  她感到手背上一片湿漉漉的,似是有雨滴溅落,顺着关节指缝缓缓滑下。

  定了定神,恍然撞进一双红翳的桃花眼中。

  “素萋。”

  榻边人急急唤了她一声。

  那嗓音喑哑难听,好似被撕裂了一般。

  “君上……”

  她虚弱地出了声,问他:“我这是怎么了?”

  “头好痛。”

  她说着,伸手去摸脑后,不料却摸到一块柔软的布帛。

  “你从梯上摔了下来,碰到头了。”

  “不过并无大碍,医师说没伤到要处。”

  碰到头了。

  难怪她方才梦里想起了那么多陈年旧事。

  想起了自己是怎么到的莒国,怎么走失在莒父,怎么被卖进女闾。

  这一切,她所遗忘的、痛苦的一切。

  她都想起来了。

  因而,也想起了姊姊是如何牺牲自己,也要换来她的平安与自由。

  只可惜,事与愿违。

  当年齐国强于诸国,蔡国、莒国等一众小国都须看齐国的脸色过活。

  蔡国因得了齐国援扶,才得以躲避楚国危机,故此不得不送出一位公主,联姻立盟,以示交好。

  姊姊不舍她做媵妾,更不舍她将一生都断送在齐宫。

  便在途径莒父时,想将她托付于此。

  原以为,莒国会看在姊妹二人生母的份上,接纳她,庇护她。

  可当年的莒国亦是依附于齐国,方能苟存。

  接纳一个本该陪嫁的媵妾,便是如同与齐国交恶。

  莒国不敢。

  不敢开罪齐国。

  可若不接,又恐开罪蔡国。

  开罪蔡国,亦不是小事一桩。

  莒国风雨垂危,哪能开罪得起谁。

  定是谁也开罪不起的。

  因而,只有杀。

  只有杀这一条路,方才行得通。

  死人不会说话。

  只要把那陪嫁的媵妾杀了,谁又知道莒国曾将人拒之门外。

  那一夜风雪。

  宫门外的人在等。

  宫门内的人也在等。

  宫门外的人在等开门。

  宫门内的人在等露脸。

  但见她一露脸,那万丈箭雨便陡然齐发。

  箭无虚发,势要取她性命。

  可他们并未料到,那送往齐国的车架并非空无一人,那急着赶往齐国成婚的大公主也未曾先行离去。

  他们低估了姊妹二人的情分,也低估了这场变故带来的后果。

  未来齐国公子的正妻赫然坐于车中,这场荒诞的射杀很快又草草收了场。

  是夜,只派一路刺客暗中追击。

  一卒人马为护她周全,尽数死于断后途中。

  最后一个,在马匹绊倒后摔入沼泽,临死之前,仍扔出手中马鞭,助她逃出生天。

  密林间,暗黑的夜色中。

  她一人一马,急速奔走。

  不知要逃去哪里,不知要逃往何处。

  直至天色微明,跑了一夜的马儿在一处河边停下,驻足饮水。

  她疲惫地滚下马背,拖着沉重的身子爬去河边,刚掬起一捧清水,便猝然栽倒,人事不省。

  她不知被什么人捡了去,转眼卖入女闾。

  那一年,她仅有七岁。

  她在那不知名的女闾里,度过了生不如死的三年。

  直到她十岁那年出逃,终于在莒父大雪纷飞的街头,遇到她此生也忘不了的人。

  忘不了的……

  眼前人。

  第183章

  她仰面躺在榻上,看着那双清寂的桃花眼,不知为何,眼泪就汩汩地滚了下来。

  那泪,又热又烫,灼得她不知所措,心乱如麻。

  此时此刻,她好想问他一句话。

  想问问他,这么多年来,在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过她。

  若有,有的是她,还是旁人。

  究竟是她。

  还是姊姊。

  她多想问问,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也许是懦弱,也许是害怕。

  害怕那未知的答案。

  害怕她得t到的,亦如七年前离开环台的前一夜那样。

  因而,她再没了一星半点的勇气。

  想问的话,也再也开不了口。

  他似是看出了她心底的沉痛,终究是没再说什么,静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陪了她一会儿,良久,缓缓起身离去。

  门扉轻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半晌没有听见走远的脚步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榻里,含着泪,抱紧身下的锦衾。

  这一刻,心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压抑。

  之后的一连几日,他都没再来过。

  没踏进环台一步,也没迈入殿中一脚。

  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在这偌大的齐宫里,一丝音信也无。

  她渐渐地好了起来,头不痛了,眼不花了,唯有身子疲累得紧,像是日日驮着一块巨石,起不来身,离不开榻。

  时日一长,日子也就过得混了。

  既分不清那巨石是驮在身上的,还是压在心口的,也分不清那巨石到底还是不是一块巨石,抑或是,早在她不经意间,逐渐长成一座大山,逐渐压得她快要窒息。

  她实在难受,就要熬不下去,回想起坎坷的前半生,却也鲜少有这样熬不下去的时候。

  她让红绫去请医师,也是来过了好几波,周人的王医来了,楚人的巫医也来了,以往个个妙手回春的神医见了她,都只能唉声叹气地摇头。

  再问,也只说无药可医。

  她知道无药可医。

  她也知道这是心病。

  只好反复劝自己,不要多想,放下过去。

  后来几日,她虽能下榻,却依旧难打精神。

  窗外,环台的秋色日益渐深。

  落叶纷飞,红枫漫天。

  她蓦地想起了他的话。

  想起他说,金台环台相隔甚远,若无召,一年不得相见。

  她心下惘然,从未觉得所谓近在咫尺,却又天各一方,竟是如此一番滋味。

  紫珠一如既往地日日都去金台,只是陪护的人从青衣换成了红绫。

  红绫是不愿往君上面前凑的,可也奈何不了紫珠,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有一日,紫珠忧心忡忡地从金殿出来,红绫问她难过什么,她却什么也不肯说。

  不过半大的孩子,哪里藏得住几分心思,红绫断定她心里有事,当下便同素萋说了。

  素萋把紫珠叫来问话,紫珠仍是针线缝嘴似的,缄口不言。

  素萋多问了几句,她又鼻头一红,险些哭出声来。

  素萋叹气,语重心长地道:“紫珠有事不该瞒着母亲。”

  紫珠也是叹气,红着眼眶说:“紫珠也不想瞒着母亲,可伯舅不让紫珠说。”

  “到底什么事?”

  “竟要你们合起来瞒我?”

  听到是他的主意,素萋有些怒了,语气里夹了些许质问。

  没承想,他半月以来不露面也就算了,竟还撺掇着孩子一起防她。

  紫珠到底是她生养的亲骨肉,她还没允他认,他怎能擅自为之。

  紫珠飞快摇头,低低委屈道:“不是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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