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209)

  他却淡淡地道:“是假。”

  “你那日,可曾看清过他的脸?”

  “未曾。”

  她茫然摇头。

  他粲然地看着她,笑容意味不明。

  原来,那日的公子沐白确实是假。

  不过是一个惨遭毁容,还被拔了舌头的死囚。

  只因身形与公子沐白有几分相似,便被提前选中,送进了地牢里。

  可笑那鲁国夫人口口声声说放不下自己的儿子,临到关头,却连人都认错了。

  真正的公子沐白早被事先送出离宫,而肩负此重任之人,就是她在后山岔路遇见的长倾。

  难怪,长倾会说来看望一个朋友。

  那朋友原就是公子沐白。

  她问:“好端端的关了七年,为何临时起意要送出去?”

  “难不成,你早有预料?”

  他慢条斯理地否认道:“纵我料事如神,也不能全然预知尚未发生之事。”

  “那是为何?”

  他笑:“你我还有紫珠,我们都要到离宫,自然要事先排除一切隐患。”

  原是如此。

  “那如今,公子沐白身在何处?”

  他道:“废为庶人。”

  废为庶人。

  终究还是活着。

  只是剪除羽翼,永远不得翻身。

  他终是没做出弑杀亲兄,残忍无道之事。

  也终是留了一分人情在。

  只那鲁国夫人处心积虑谋划一场,到头来赔上自己的性命,竟是一场空。

  可怜可恨。

  可悲可叹。

  第181章

  紫珠整整睡了五日才醒来,睁眼就说饿,半点没有昏沉憔悴的形容,反而食欲大增,神采烁烁,好似这一觉当真睡得实在。

  素萋做了她最爱吃的蒸米团子,见她能吃能喝、能蹦能跳,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热气腾腾的团子端上案几,紫珠左右开弓一手一个,刚啃下一大口,慌忙想了起来,将手中另一个递给身旁人,笑眯眯道:“伯舅也吃。”

  他脸色一怔,半晌没缓过神来,直到素萋也抬眼去看,这才迟钝地接了下来。

  他讷讷地看着手里的团子,蓦地嘴角一颤,眼底有些微红。

  “伯舅不饿吗?”

  紫珠好奇地望着他,一边大口嚼着团子,一边问:“为何不吃呢?”

  “饿、饿呢。”

  他仓促将那团子塞进嘴里,怎料一时过急,呛得连连咳嗽,咳红了脸,也咳红了双眼。

  紫珠正吃得欢,忽地把嘴往下一瞥,嘤嘤哭了起来,那委屈的模样,还当是她呛着了似的。

  “怎、怎么了,紫珠?”

  他急忙把人抱坐在腿上,柔声细语地问:“可是哪里不适?”

  “呜哇——”

  紫珠脑袋一仰,哭得更大声了,眼泪鼻涕都往他衣襟上擦,整个人跟着扑倒在他身上。

  “伯舅……”

  “伯舅你怎么瘦了?”

  她撑直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像只幼猴似的挂着他。

  “不仅瘦了,还憔悴了……”

  “紫珠好心疼啊!”

  “紫珠……”

  他拥紧了怀里的小人,拥得紧紧的,失魂落魄地道:“伯舅也心疼。”

  “心疼紫珠遭罪了。”

  “伯舅……”

  “呜呜——”

  “紫珠。”

  眼前这一大一小,紧紧依附在一起,仿佛同枝连起一般,难舍难分。

  素萋见此一幕,心中不禁寥寥。

  或许,这就是血脉相通的力量吧。

  哪怕分隔数年,哪怕不曾相认。

  那不可磨灭的情感,依旧会顺着血缘流经的方向蔓延。

  紫珠既无大碍,不日便启程回了齐宫。

  回宫后的第一件事,素萋想去看看信儿。

  于是将紫珠托付给红绫照拂,独自一人前往金台东殿。

  方进东殿大门,阿莲欣喜地迎了上来,躬身拜道:“夫人回t来了?”

  “嗯。”

  她淡淡应了声,便问:“信儿呢?”

  “近来可还好?”

  “好呢。”

  阿莲难掩喜悦,嘴角眉梢都带着笑。

  “那是一日比一日好。”

  “前些日子才能走稳,近日便能疾步缓跑。”

  “这不,就连医师也说,这孩子愈疾之快,当真惊煞旁人。”

  素萋也欣慰地笑,连声道:“那便最好。”

  “夫人且随我来。”

  阿莲走前带路,随口又聊。

  “这几日夫人伴君上秋猎,不曾来过,信儿可天天念叨呢。”

  “哦?都念叨什么了?”

  她问。

  “念叨呀,说要快快好起来才行。”

  “若是好得快,兴许还能赶去离宫。”

  素萋闻言,心下怅然。

  想是离宫事变,并未传至东殿,阿莲与信儿都还不知道吧。

  也是。

  他向来未雨绸缪,怎会让这等丑闻事端传扬出去。

  因而,她也道:“总会有机会的。”

  “年年都有秋猎,明年再去也不迟。”

  “是,阿莲也是这般对他说的。”

  说话间,二人来到信儿的偏殿,推开门,信儿正伏在案上读书。

  “信儿?”

  “兄嫂。”

  信儿放下竹简,快步走至近前,直到面对面站立,素萋这才发现,不过短短时日未见,眼前少年的身量已能与她平肩。

  “你长高了许多。”

  她拉着信儿转圈,左瞧右看,惊诧道:“这都赶上我了。”

  “嘿嘿。”

  信儿羞赧地摸了摸头,回道:“我近来食量大增,每日要吃三四顿才行。”

  “能吃是好事。”

  她笑着点头。

  “能吃就要多吃些。”

  “多吃才能长得高。”

  “嗯!”

  信儿亦是笑着应。

  “对了,你方才在做什么?”

  “读书。”

  “读书?”

  素萋惊奇道:“你从前不是最厌读书和功课吗?”

  “嗐,那都是从前了。”

  信儿惭愧道:“若非从前贪玩,又怎会一觉睡过去,白白叫你与兄长担忧这么些年。”

  “如今这一觉算是睡够了,我也得加把劲才是。”

  “兄长已经够累了,信儿也想快快长些本事,好替他分担一些。”

  素萋看着这少年,眉清目秀,身姿清俊,神情气韵隐约能见几分梦境中姊姊的模样。

  但见信儿愈渐成材,倘若姊姊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吧。

  那她也为姊姊感到由衷地欣慰。

  看过信儿之后,素萋便与阿莲坐在殿中闲话。

  几碗茶饮下,素萋恍然开了口,说道:“阿莲,其实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夫人请说。”

  “我想……去看看姊姊。”

  “你可知,她葬在哪里?”

  阿莲垂眸,摇头长叹。

  “阿莲不知。”

  “听闻,那是先君的伤心事,就连‘杏花夫人’这几个字,都不许在金台提起,如何会有人知道她葬在何处。”

  素萋亦是沉重敛眸,心事重重,不再言语。

  “但阿莲知道一个地方。”

  阿莲蓦然提起。

  “什么地方?”

  阿莲犹豫片刻,叹道:“是夫人当年她……自尽的地方。”

  “就在这东殿之中。”

  素萋沉声道:“带我去看看吧。”

  “我实在想她。”

  阿莲起身,引她去了一处极为偏僻的耳房,虽仍处在奢华东殿之中,却显得那般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荒凉。

  阿莲说,姊姊生前不喜铺张,若非先君执意,她断然不会住进这穷奢极欲的金台东殿。

  因而,这东殿中唯一一间朴素的耳房便成了她的临终之所。

  她直到最后生命的尽头,依然不想引来过多的关注和目光。

  她只想,一个人孤零零地、静悄悄地离开。

  离开这个纷乱不堪、甚嚣尘上的世界。

  推开一扇轻薄的木门,房中光线暗淡,尘埃缓缓落定。

  正中上空横着一根粗壮的房梁,梁下立着一架木梯,歪歪斜斜的,看着有些不大稳当。

  梁上空空如也,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将原本色彩斑斓的浮雕画尽数遮盖。

  她围着那木梯绕了几圈,抬头看向头顶高悬的房梁,不知怎的,心中沉闷不已,想哭哭不出,想逃逃不掉。

  “当年先君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里。”

  “故而此处还维持着那时的模样。”

  阿莲满脸惆怅。

  那时的模样……

  那时,便是姊姊离去时的模样吧。

  素萋望着那挑高、沉重的房梁,仿佛一块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梁多高、多粗啊。

  姊姊到底是何来的勇气,又是如何狠得下心,就从眼前这摇晃的木梯,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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