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203)

  “公子沐白……”

  她低喃出这个名字。

  倏然脑中一闪,旋即明白过来。

  对。

  没错。

  她当年受公子沐白照拂,得以在鲁宫中养伤康复,后来也是公子沐白以死相逼,负隅顽抗,才让她从鲁国夫人手中逃脱。

  当年,不正是彤果奉命送她出宫的吗?

  再来,她随那时还是公子的他一路逃回临淄。

  他为护她一命,以血肉之躯为她挡下一支毒箭。

  那一年,冬。

  她初入齐宫,初到环台。

  听得最多的闲言碎语便是……

  公子重伤不济,久缠病榻,不得愈疾。

  太子之位虚悬。

  齐国恐大乱矣。

  甚至,周王姬嫁入齐宫之时,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询过。

  如今环台公子的身子如何?

  是否痊愈?

  是否安然?

  想来她也是怕自己刚嫁过来,便要守活寡。

  毕竟他血污狼藉,倒在临淄街头的事,可是人人都看在眼里。

  连洛邑王室都惊动了。

  朝纲动荡,也不足为奇。

  至于他后来,是如何登临太子之位,又是如何顺理成章入承大统。

  她一概不知。

  公子沐白如何处置?

  鲁国夫人是何下场?

  她亦是一概不知。

  那时的她,一心只想逃离他。

  逃离他。

  逃离环台。

  她想。

  逃去哪里都好。

  回去竹屋也好。

  浪迹天涯也好。

  与世隔绝也好。

  孤身一人也好。

  总之,她就是想要逃离。

  任性地想要离开。

  只为了惩罚他。

  惩罚他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惩罚他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惩罚他背负起本该背负的一切,面临他本该面临的未来。

  只因他背弃了他们的过去。

  她便如此不管不顾,如此一意孤行地想要离开他。

  留他一人。

  经历多少腥风血雨。

  闯过多少刀山火海。

  这些,这些……

  桩桩件件。

  密密麻麻。

  她都犹未可知。

  她蓦然回首,望向身后那人。

  他毅然伫立在风中,神情淡漠,目光沉静。

  她忽而想起来,又问彤果。

  “公子沐白也在离宫?”

  彤果怔然,胆怯地望向那道凛凛身姿,自知失言,抖擞着不敢再出声。

  他不答,素萋便知那是默认。

  因而她也不再强人所难,转头去问身后人。

  “是吗?”

  她问他。

  他同样不答。

  她也知,他同样是默认。

  原是如此。

  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想是青衣早被什么人收买,或是要挟。

  从而藏起紫珠,搅起混乱。

  引得离宫内外,上下公卒,尽数闻风而动,倾巢而出。

  由此,离宫守卫便是最薄弱的时机。

  那幕后黑手必将趁乱出动,借机再填一把干柴,直把事态搅得天翻地覆。

  如此兴风作浪,必是为了浑水摸鱼。

  她也不再同他绕圈子,直言道:“公子沐白关在哪里?”

  他沉默半晌,才道:“地牢。”

  “可还在?”

  “在、在。”

  “不、不在。”

  “不不不、不知还在不在。”

  他未答,彤果却是胆战心惊地回了话。

  “你什么意思?”

  她问彤果。

  彤果道:“方、方才,奴去给公子送食的时候,正巧遇上几个覆面人在给公子撬锁。”

  “奴、奴一时惊慌失措,发出了声音,这才被他们抓了起来,逼着自尽。”

  “那几个都是什么人?”

  “这、奴也不知道。”

  彤果连连摇头。

  “他们都蒙着脸,奴也看不出来。”

  这时,宫门处肃杀之声逐渐平息,有人急速来报。

  “君上,欲闯宫门的鲁贼已尽数剿杀,唯剩一人,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何人?”

  他凛声问。

  “乃、乃是鲁国夫人。”

  “引路。”

  他伸手将素萋拉回马背,二人在士卒的带领下来到宫门甬道。

  甬道漫长,左右两侧立满了持戟握戈的公卒。

  高耸的宫墙之上,亦是匍匐着无数张弓持箭的射手。

  宫门上方,同样围满了射手引满弓弦,蓄势待发。

  一排排盔明甲亮,如鹰视狼顾,肃立无声。

  暗沉的余晖下,明光逐渐淡去。

  火光扑簌,照亮了公卒冰冷的面色,亦照亮了满地陈尸失去生机,或惊或恐的神情。

  马蹄轻扬,踏过青石板铺成的华贵宫道,淌过一处处湿滑黏腻的暗沉血洼。

  暗红色的血点飞溅而起,落在雪青皎白的毛发上,将不染纤尘的皮毛沾染上点点狰狞。

  空气中泛着浓烈的焦油味,混着刺鼻的血腥气,猛烈地撞击肺腑。

  她几欲作呕,却在一道道惨烈的哀嚎声中生生逼了回去。

  “儿啊!”

  “我的儿啊!”

  “你竟如此命苦。”

  “实乃苍天不公!”

  “我的儿,白儿、白儿啊!”

  寂静肃然的甬道上,停着一辆门窗尽毁、车轮残破的轺车,那轺车与青衣先前蒙混出宫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上,身穿黑衣黑袍的鲁国夫人正环抱着一个满身脏污的人影,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那人影躺在她的膝头,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披头散发遮去了他的脸,血泥的污秽掩埋了他的面容。

  见到有人踏马前来,鲁国夫人陡然抬起一双血红裂目,嘶声吼道:“吕错!”

  “你弑杀亲兄,乃禽兽之行。”

  “枉为人君,枉为齐主。”

  “当为天下所不容!”

  “你给我等着!”

  “有朝一日,我鲁国必将齐国夷为平地。”

  “齐国也必将亡在你手里!”

  来人闻声冷笑:“夫人不如擦亮眼睛看看。”

  “如今身在何处?”

  “命悬几时?”

  “要将我齐国夷为平地?”

  “总得有命离开临淄才行。”

  语罢,一抬手,万箭正对一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

  鲁国夫人仰头大笑,恶狠狠道:“吕错啊吕错。”

  “你将我儿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离宫地牢整整七年,七年啊!”

  “七年来,我母子二人骨肉分离,不得团聚,我一人独在曲阜,尝尽舐犊之苦。”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事到如今,你不仅不知悔改,还痛下杀手,置我儿于死地。”

  “他可是你的嫡亲兄长!”

  “你如此待他。”

  “对得起你死去的父君吗?”

  他冷声叱道:“嫡兄?”

  “休想与孤谈什么手足之情。”

  “不过手下败将。”

  “胆敢觊觎君位。”

  “必当你死我活。”

  “孤没亲手杀了他。”

  “便是对得起父君。”

  “吕错!”

  鲁国夫人声震如雷,目眦欲裂。

  “你狂妄悖言,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我儿乃是嫡长。”

  “这君位本就是他的。”

  “若说觊觎,你才是夺人之位的卑鄙小人。”

  “你得位不正,行径不端。”

  “如此背天而行,齐国迟早要亡!”

  他漫不经心地拢了拢长袖,淡淡反驳道:“夫人要怪,就怪自己生下的儿子不争气。”

  “身为嫡长还一败涂地。”

  “只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吕错,你以为你能好得到哪儿去?”

  鲁国夫人耻笑道:“你们齐国公族都是一个浑样!”

  “贪色之徒,见色忘义。”

  “你父君如此,你是如此。”

  “就连可怜的我儿,也是如此。”

  “你们!”

  “都被那该死的蔡婢蒙了眼。”

  “你父君为了立那蔡婢之子为太子,罔顾礼法祖制,不惜与卿族恶斗,以致宫变内乱,朝野动荡,死伤无数。”

  “我儿为了那蔡婢,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太子之t位,最终沦为阶下之囚,无辜惨死。”

  “不过,就快了。”

  “下一个,该轮到你吕错了。”

  说到这,鲁国夫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笑声,如夜鸦哀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忽地甩手指向素萋,指着她那张精致无瑕的脸,尖叫道:“是你!”

  “就是你!”

  “是你那张妖脸,蛊惑了所有人,也蒙蔽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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