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96)

  此时,听见车外有人轻声唤道:“夫人,久违了。”

  她闻听此声,拉开车门,颔首还礼。

  “长倾大人,久违了。”

  长倾扫过一眼车内,见还有旁人,便道:“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点点头,对身旁红绫道:“看好紫珠,我去去就来。”

  红绫虽没见过长倾,但看此人气质不凡,想来并非等闲,于是也道:“你去吧,这儿有我呢。”

  她躬身下了车,随长倾一前一后步入竹林中。

  待浓密的竹影渐次隐去两人身影,长倾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怃然叹道:“夫人还是回来了。”

  她不知该如何回他,无言良久,又道了一声:“长倾大人。”

  长倾失声笑了笑,道:“莫要再叫我大人,如今我无官无职,不过素人一个,如何还担得起大人二字?”

  素萋屈身一拜,再道:“素萋的自由是大人舍身才换来的。”

  “在素萋心中,大人永远担得起这二字。”

  长倾又笑:“是啊,是我给了你自由,可你为何又不珍惜呢?”

  素萋心下惘然,这回当真不知该如何应答。

  当年,长倾为将她送出齐宫,好让她远走高飞,不惜苦心积虑,施谋布局,哪怕赌上前程性命,也要与当时的公子对着干,只为还她自由。

  自由。

  自由一词,对当时的她来说,到底是何其珍贵,却又何其遥远。

  是长倾解救了她,亦是长倾成全了她。

  助她出宫一事,在她夜邑假死脱身之后暴露。

  公子震怒。

  是夜将长倾捉拿下狱,革职削爵,废为庶人。

  若非长倾之父、卿大夫之首,以世代忠卿为由,于环台殿前跪了三天三夜,才保全其子一命。

  恐怕那时等待长倾的,不是身首异处,就是困死狱中。

  如今他虽为庶人,但横竖还留了条命活。

  如此对她有过再造大恩的人,不计一切,倾力相助,换来的却是她自投罗网,甘为肉俎。

  他怎会不愤懑,不寒心呢?

  应该的。

  无论他多么恨她,那都是应该的。

  可长倾却问:“何苦呢?”

  他声线幽幽,思虑许久,也只问了这一句。

  何苦呢?

  是啊,这到底是何苦呢?

  她没答。

  又何尝不想问他这句话。

  不过几面之缘,亦无深交,长倾却肯如此帮她,亦是何苦?

  于是,她也问他。

  “大人又是何苦呢?”

  长倾笑叹,举头望向繁密的竹枝,半晌也没说话。

  素萋侧目,不经意发现他眼底浮起了一抹湿气。

  朦胧、舒淡,若有似无,叫人难以察觉。

  过了半晌,长倾徐徐道:“记得我同你说过吗t?”

  “从前我有过一位相识的故人。”

  “记得。”

  她道:“大人对素萋说过,那位故人曾有求于大人,只是彼时的大人身不由己,无法帮她。”

  “而今,你知道那位故人是谁了吧?”

  长倾问。

  “知道。”

  她敛眉垂眸,缓缓道:“是姊姊。”

  俄顷,长倾笑了,那淡淡的笑意里终究带了几分苦涩。

  “大人早就查明我的身世了?”

  长倾道:“不错。”

  “那大人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

  长倾不禁反问:“为何要告诉你?”

  “你知道,素杏生前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她眼神一滞,下意识道:“回蔡国。”

  长倾摇摇头,道:“不对。”

  “是自由。”

  自由啊。

  原来是自由。

  姊姊终其一生,想要的不是齐国的荣华富贵,亦不是蔡国的尊崇地位,而是……

  自由。

  她寻寻觅觅,付诸半生,想要的不过是自由。

  她虽生在深宫,却有一颗无比崇尚自由的心。

  一颗强烈的、蓬勃的心。

  想像鸟儿一样自在地飞,想像鱼儿一样惬意地游。

  她想要的,不过是这样简单的自由。

  可这世间何其残忍,让她生在公族之家,却是一生也得不到自由。

  长倾道:“纵是血浓于水,长得再像。”

  “你们却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你是你。”

  “她是她。”

  “你不会懂得她的所思。”

  “亦不能见得她的所想。”

  “告诉你,又有何用?”

  素萋心中一片沉郁,低徊道:“大人所言甚是。素萋不比姊姊高洁,不过一个俗人,想要的太多,贪念也多,怎能甘心说放就放呢?”

  她必是不甘心的。

  纵使当年离开齐宫,离开他,亦是带了满腔怨怼,一身失意。

  有不甘,就会有执念。

  有不甘,才会放不下。

  长倾蓦然道:“我知,你与她不一样。”

  “你心有牵挂,因而永远得不到自由。”

  “我也早该知道,你迟早会回来。”

  “哪怕知道是虎穴狼窝、万丈深渊,你也会回来。”

  “你放不下他。”

  素萋不再吭声,不赞同也不否认,只默默地听着他说。

  “有时我也会想。”

  “如若她能像你一般,惦记得多一点,贪图得多一些,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那到如今,我是不是也会像郁容一样,如愿以偿。”

  “而非困顿此间,孤苦余生。”

  不知怎的,素萋倏然想起了子晏,想起了她失去他时,那痛彻心扉的、生不如死的心情。

  于是,她怅怅地说起了芈仪曾同她说过的话。

  她说:“长倾大人,人只要活着,总得往前看。”

  他又如何不知呢?

  因而他苦笑道:“她也对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什么话?”

  “她曾对我说,情爱是束缚,无情方得自由。”

  “可我一生,都学不会。”

  她死了。

  她的灵魂超脱凡尘,从此得到了自由。

  这一切,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这世上,再没什么能够困缚着她。

  可她死了。

  却又是如此自私。

  抛下所有世俗的羁绊,也抛下了他。

  长倾长叹一声,无比沉痛地道:“为了自由,她能舍弃一切。”

  “信儿、我,乃至她的命……”

  这一刻,她竟有些恨姊姊。

  这恨意突如其来,不明所以,令人猝不及防。

  她恨姊姊懦弱。

  恨她自私。

  也恨她决绝。

  恨她抛下这般温润如玉、满怀柔情的一个人。

  她的姊姊,铁石心肠,罪大恶极啊。

  “落得今日这个田地,不怪你,也不怪她。”

  “说到底,都是我咎由自取罢了。”

  “是我当局者迷,太想弥补当年对她的亏欠。”

  “也是出于愧疚,我给了你,她最渴求的。”

  “却忘了问你,须不须要。”

  “因而你不必感到负担。”

  “你不是她。”

  “无须背负她的过去和所有。”

  她点点头,可心里却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大人方才说的这番话,情真意切,发自肺腑。素萋感怀颇深,却不知该如何安慰,还望大人宽怀释念,早日放下前尘。”

  “好。”

  长倾淡淡一笑。

  “如今你回来了也好。”

  “我还不算错得太过。”

  “只望你能好好陪他。”

  “君上他从小不易,身边也没一个知心知意的人。”

  她忽而笑问:“他都想过杀了你,你还替他说话?”

  长倾也笑:“哪怕他想杀我,也是我的挚友。”

  “我知他性子,没即刻要了我的命,便是感念旧情。”

  二人说着话,并肩从竹林中走出。

  素萋望向长倾的侧影,忽地想起什么,遂问:“大人为何会来此处?”

  长倾直言不讳道:“来看望一个朋友。”

  第171章

  看过银杏回程的路上,素萋一直在想,长倾口中的“朋友”到底是何人?

  如今他并无官职,还能自如来去离宫,想必也是倚仗了其父官居大夫的几分薄面。

  马蹄哒哒,辘轳辚辚。

  马车行速愈渐加快,继而徐徐小跑起来。

  车中之人归心似箭,催促车夫施力扬鞭。

  只因黄昏之时,须用飱食。

  她不想他又如今早那般,空着肚子等她们回来。

  紧赶慢赶,趁着天色未暗之前,回到离宫。

  前脚才下的马车,紫珠便嚷嚷着饿了饿了,吵着要吃飧食。

  来接车的青衣道:“飧食一早就备下了,只是今日君上政事繁杂,想是一时半刻还完不了,夫人还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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