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87)

  终于……

  在她那方窄仄的榻上,找到了那个孩子。

  那个一身是伤,几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孩子。

  他们把他架在肩上,如同扛着一匹粗布口袋那样,粗暴地摇晃着。

  那孩子抬起头,竭力地望向她。

  望向她的眼中,空茫,无泪。

  却又好像在哭。

  那孩子……

  是在哭啊。

  哭得……

  好像是血啊。

  第163章

  “阿莲,我听说,君上无名,是吗?”

  她不知为何,蓦地想起这件事来。

  那是许多年前,一日阡陌回程的马车上,他对她说过的话。

  那是她第二次见他。

  那时的她,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想的是,真好。

  这世上,竟也有人同她一样。

  无名。

  她想……

  那他们也应是一样的吧。

  阿莲苦涩地摇了摇头,闷声道:“有啊,只是,不提也罢。”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日雪中救下的,确是卫国夫人唯一的子嗣。

  齐公子——错。

  该是怎样一个母亲,才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么个名字。

  好像,他生来,就是一个错。

  故而,那儿的人,都错儿、错儿地喊他。

  无人唤他公子,也无人拿他当公子去待。

  很多时候,有些事,但凡开了头,便注定是个错误。

  公子的出生,大抵也是如此。

  话要从何时说起呢?

  阿莲想了又想,沉思道:“那便从卫国夫人入齐宫时说起吧。”

  卫国夫人出身卫国公族,亦是卫国品貌不凡、举止端庄的公主。

  年轻时的卫国夫人,受尽众人敬仰、万人追捧,骄傲恣意地过了半生。

  她原是卫国最明媚灿烂的一枝花。

  可惜好景不长……

  她与青梅竹马的公族堂兄、大夫之子相依相恋,私定终身。

  周礼制,同姓不婚。

  与堂兄私相授受,此等禽兽行径,乃宗制礼法所不容。

  不仅动摇国本,更被视作**。

  是泯灭祖训,是亵渎祖制。

  是大逆不道,是罔顾伦常。

  卫国震怒。

  大夫之子入狱凌刑。

  一夜之间,从光风霁月沦为阶下之囚。

  而更令她感到痛心疾首的是,堂兄为保身家性命,舍弃曾对她许下的海誓山盟,于幽暗阴冷的狱中,咬破手指,写下绝笔血书。

  字字泣泪。

  字字泣血。

  那一年,堂兄被判流放,布衣褴褛,远赴不归之路。

  她被押上前往遥远齐国的车架,在寒冷的朔风中,留下两道深深的辕辙。

  一入齐宫,幽深似海。

  她想回去。

  想回到只知花前月下,笑扑流萤的少女时期。

  想回到那个四季分明,桃李纷繁的卫国朝歌。

  可她再也回不去。

  分明,永远也回不去。

  直至一夜恩宠,遂有身孕。

  那颗一直悬着吊着,想要回去的心,彻底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支离破碎。

  旁人皆言,卫国夫人是个福泽深厚、气运极佳之人。

  不过一次承宠,便能喜得贵嗣。

  将来母凭子贵,前途不容小觑。

  唯有她知道,腹中这个不求自来的孩子,是个孽障。

  是个要将她敲髓吸骨、扒皮抽筋的孽障。

  这个孽障,斩断了她与母国的羁绊,也斩断了她梦寐以求的回家之路。

  从此往后,她便要独自一人,戚戚哀哀地留在这深宫之中,以泪洗面,郁郁终生。

  不。

  她还有一丝希望。

  亦是她,仅存的一丝希望。

  她即刻遣人潜行出宫,乔装打扮,赶赴千里之外的荒寂之地。

  她想,只要能得到远方而来的一个字。

  她便什么也不管不顾。

  抛下一切,与他共赴生死。

  随他一起,奔向那片荒芜。

  栖身在那里,埋葬在那里。

  纵然天地不容,她只求与他,生不同衾,死而同穴。

  她日盼夜盼,仿佛日子又有了盼头。

  日夜交叠,晨昏往复。

  她眼看着,身子一日比一日重,偶尔廊下发愣,那圆滚滚的肚皮还会微微浮动。

  多有劲呐。

  多想睁眼看一看呐。

  直至冬日,历经周折,她方才收到从远方传来的帛书。

  千辛万苦、想方设法,送进了齐宫,送到了她的手中。

  她迫不及待地展开。

  笑容不知不觉凝固。

  一个“错”字。

  是了。

  都是错。

  这么些年,凄凄惶惶,茕茕孑孑。

  如何不是错。

  她料到只有一字。

  却没料到,会是这个字。

  尽全都是错。

  是错啊。

  她泪尽而笑,青丝散乱。

  而殿外大雪漫天,风声似泣。

  如此,竟是老天都在笑她错得彻底,错得荒唐。

  突地,腹中一阵剧烈钝痛,仿佛断骨锥心,摧肝折胆。

  都是这个孽障的错。

  她狠狠咬牙。

  都是这个孽障的错。

  夺走了她的所有。

  都是这个孽障的错。

  阿莲道:“君上出生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卫国夫人还算清醒时,常说这孩子出生的不是时候。”

  “原是鲁国夫人前脚诞下嫡长公子,她后脚诞下次子,前后相隔不过数月,自然成了众矢之的。在后宫之中,过得举步维艰。”

  “她受过刺激,坐胎不稳,未足月而产,便落下病根,时常流连病榻。”

  “以致后来,更是恍惚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一旦发起痴疯来,便是谁也拦不住,谁也不认得。”

  “殿中之人,大多受过她的毒打。”

  “只是顾忌她身份尊贵,敢怒而不敢言。”

  “若遇上她发疯,也有几个胆大的,偷偷将她锁起来,大家趁机避得远远的,任她自生自灭。”

  “躲上几日,关上几日,饿上几日,自然也就好了。”

  “可年幼的君上,却是无处可躲。”

  听到这,t素萋眸底暗沉,只觉透骨酸心。

  阿莲继而道:“孩儿生来恋母。”

  “不管卫国夫人疯成什么样子,幼时的君上都舍不下她。”

  “故而,他便是受磋受磨最多的那个,也是负伤负痛最多的那个。”

  “轻则非打即骂。”

  “重则伤筋动骨。”

  “最严重的时候,浑身上下竟无一处好皮,叫人看了,心惊胆颤,不忍卒睹。”

  她沉重问:“先君没派人来看过吗?”

  阿莲轻笑。

  “先君美妾如云,只怕连卫国夫人是谁都记不得了。”

  “哪还会记得,她还有个小公子呢?”

  素萋道:“那他,一直都过着这般似人非鬼的日子吗?”

  “也不尽是。”

  阿莲叹道:“卫国夫人好的时候,也与常人无异。”

  “不过只对孩子甚是冷淡。”

  “至多也就嘘寒问暖几句,旁的也如待陌生人一般。”

  有一回,阿莲撞见清醒的卫国夫人训斥孩子,还觉得新鲜。

  要知道换作平日,夫人可不会对那孩子多说一句话。

  她心想,莫不是夫人悔意顿悟,终于想通透了,要肩负起为人之母的教导之责。

  于是,驻足偷听。

  结果她听见……

  卫国夫人对孩子说:“人生而下贱,你越对一个人好,那人便越会离你而去。”

  “就像母亲待你,你却如何也离不开母亲。”

  这番话,令阿莲不禁背脊生寒,困惑不解。

  一个孩子罢了。

  能有什么错?

  但他不一样。

  他生来就是个错。

  再后来的事,素萋多少也都知道些。

  他独自熬了好几年,直到机缘巧合之下结识长倾,才在他的帮扶下,住进环台,与众公子一起念书。

  远离了母亲,他本以为会过得不自在。

  没承想,一方小殿之外的天空,竟是那么美、那么蓝。

  细雨初霁,澄澈洁净。

  他是多么、多么,喜爱那清透纯净的碧空。

  仿佛纤尘不染,仿佛出尘不凡。

  从此,他迷惘的灵魂化作一方容器,逐渐注入骇人的力量。

  十岁那年,卫国夫人疯魔一事不胫而走,流言蜚语转瞬遍布齐宫。

  先君得知此事,深觉有失公族颜面,遂命亲信支武将其遣送回国。

  而后,不知怎的。

  支武竟敢违抗君令,将卫国夫人以一条白绫悬于房梁,就此了结她悲惨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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