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81)

  素萋不好与他争辩,只道:“这东西太金贵,本不该拿的。”

  “金不金贵,她还小,尚且不能分辨,只有喜欢才是真心实意的。”

  他敛眸,视线停滞在她的脸上,半是质问道:“你少时喜欢的东西,我何曾剥夺过你的?”

  “这……”

  她一时语塞,红着脸想起从前。

  确实,在竹屋的那段时光,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纵然后来,她去了楚国,嫁给子晏,与之相伴相守的日子虽幸福安逸,却再不如少时那般纯粹、平淡。

  人的一生,唯有年少的时光才最让人怀念。

  不论过去多少年,也都一样。

  所谓怀念,只会随着光阴的流逝,有增无减。

  连带着少时记忆中的人,也变得愈加深刻、难忘。

  她恍然望向眼前之人,迷惘之中,仿佛生出一丝错觉。

  也许,这么多年来,他亦如当年一般,从未变过。

  第158章

  趁她沉默的片刻,他轻声道:“推己及人,这东西就归她吧。”

  一国之君都发了话,哪还有她反对的余地,于是只能低头,算作默认。

  紫珠当即破涕为笑,抬袖胡乱抹去眼泪,余光又见母亲神情严肃,骇得一下失去笑意,瘪了瘪嘴,又快哭了出来。

  他见状,屈身将小人从地上抱到身上,抬手拭泪,温声哄道:“也罢,不跪就不跪。”

  说完,抬脚就往殿中走去。

  “君、君上?”

  素萋登时慌了神,急忙跟在他身后,仍不死心道:“还没罚完呢。”

  “那便不罚了。”

  “不罚怎么行?”

  她急切道:“小童犯了错,该当受罚。”

  她幼时的记忆虽都记不清了,但在女闾的那段记忆,却是刻骨铭心。

  音娘向来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道理,以往她但凡有一丝不顺从,音娘定会抽出皮鞭,好一顿教训,只把她打得又乖又服为止。

  想起从前受过的皮肉之苦,她不禁悲从中来,因而也从未真正动手打过紫珠。

  只在她实在调皮犯浑的时候,才罚她跪过几回,比起从前自己经受过的那些折磨,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怎料,他却平静道:“你少时,我可曾罚过你?”

  这,怎么又是这一出?

  是!

  她少时,他的确从未罚过她。

  可那并非是他不罚,而是她深知他下手狠决、不留情面,故而从不敢触怒于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是她少时奉若真理的生存智慧。

  她哪敢像紫珠这般娇纵放肆,行而无忌。

  再者说,就如他这般的冷漠脾性,才懒t得动心思罚她。

  如若有什么不顺心之处,一枚九齿轮就能轻易教她做人,省时省力,立竿见影,何必花那良苦用心,多费口舌。

  她肩头的那枚伤疤,至今清晰,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她被他简洁明了的一句话,噎得无言以对,呆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紫珠勾嘴暗笑,把脸埋在宽实的肩膀里,只留一双圆咕隆咚的大眼睛,亮闪闪地看向母亲。

  心里思忖着,谁说伯舅不管用的,想来伯舅可比神仙管用多了。

  没想到,她怕母亲,母亲却怕伯舅。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双臂托着紫珠,往前走出几步,蓦地想起什么,侧身对一旁的青衣说道:“传人去金殿,把孤今日要批的文书全都拿来。”

  “是。”

  青衣应下,躬身退走。

  “君上,这是?”

  她温温吞吞地问。

  他淡道:“紫珠不去,那我只好来了。”

  “为、为何?”

  她一脸不解。

  他瞧了瞧怀里的紫珠,轻飘飘道:“这孩子与我投缘。”

  投缘?

  他当真会喜欢孩子,她怎么不知道?

  从前信儿还在时,也没见他像如今这般,日日陪着信儿。

  何况,信儿还是他的血缘至亲。

  而紫珠……

  想到这,她陡然额冒冷汗,战战兢兢道:“那便都随君上的意思。”

  撂下这句话,她脚底抹油,转头就要溜走。

  “你上哪儿去?”

  身后传来的声音异常冷静,仿佛夜里的凉风似的。

  “我……素萋就不打扰君上理政了。”

  她垂着头,不敢回身。

  他缓道:“无碍,你来,替我研墨。”

  她尴尬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这等小事,不如就交由青衣去做好了。”

  他冷冷接道:“那我养你在宫里是做什么的?”

  “你既非姬妾,无须侍寝,又非侍婢,不做粗活。”

  “眼下就连这清闲小事都要推辞,难不成是那楚人把你骨头给养懒了?”

  他、他、他!

  七年未见,还是嘴下不饶人。

  简直欺人太甚。

  她一时气上心头,险些发作,深呼吸几口气,才强压心中怒火,转过头来,平心静气道:“遵命,君上。”

  “走吧。”

  他略一挑眉,脚下生风地把人甩在后头。

  到了殿中,他径直落座案前,把紫珠放在腿上,冲刚踏进门的素萋一抬手,凛道:“拿来。”

  “什么?”

  她装傻。

  “金弩。”

  他耐着性子。

  她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金弩,拱手奉于案上。

  他拿起金弩,放回紫珠手中,说道:“还你。”

  “嘻嘻——”

  紫珠禁不住偷笑,把金弩捧在手里蹭了又蹭。

  接着,他颇有耐心拾起长袖,用身上名贵华丽的锦缎,陪紫珠把那小弩擦得又光又亮,金灿灿的,如天上的星星一般闪耀。

  不一会儿,青衣果然率着两名寺人把半筐竹简抬了进来,随即一卷卷列于案前铺陈开来。

  待竹简摞成一座小山,他对紫珠道:“自己玩会儿,好吗?”

  “伯舅还有政务要理。”

  紫珠点了点头,应道:“好。”

  他这才把紫珠放回席上,掀起眼皮看向素萋。

  “研墨。”

  “哦。”

  她闷声走了过去,跪坐在他身边,双手缓缓伸向砚台。

  不知何时,青衣等人已然离开,宽厚的殿门紧紧地闭合着,只从两侧的窗棂里投下一束束斑驳陆离的阳光。

  明光照耀在洁净锃亮的木地板上,又从地面折射在他的半边侧颜和眼尾。

  此时,那对浓密的睫羽仿佛也染上一层薄薄的淡金,随着一双明丽的桃花眼起起落落,灵艳动人。

  她兀自研着墨,只听恼人的心跳声砰砰作响。

  “还看?”

  她甫一失神,手下颤动了几分,抖出几滴乌黑的墨汁,落在白净如雪的手背上。

  他轻声笑了笑,搭住她的皓腕,拉至身前。

  那带着润玉色泽的指尖,轻轻揩去她手背上的墨点,不经意道:“怎么还如从前一般冒失。”

  从前、从前……

  他的话,让她的思绪蓦然也回到了从前。

  她恍惚记得,有一年的郑蔡边邑,他驻军郑地,留她在身边。

  那一回,她也替他研墨。

  记不清是什么缘由,她一不当心将墨洒在他身上。

  他素来好洁喜净,却没有责怪她。

  这回,竟也一样。

  或许,这样的情形,再早之前,也还有过。

  只是岁月太长,模模糊糊,她都记不得了。

  他似乎也想起了当年的情景,想起了在那之后,他都对她做过什么。

  于是,久久地凝视着她。

  四目交汇,眸光莹莹。

  他试探着靠近,试探着垂下头……

  微微一偏,明媚的阳光便从他的耳廓洒落,晕开一道光圈,盈满了她的视线。

  她看不清眼前人影,只能感到温热的鼻息,在逐渐向她贴近。

  分寸之间,呼吸缠绕。

  他沉醉、迷离……

  她失神、恍惚……

  一片柔软的唇,徐徐落向另一片。

  “母亲!”

  猝然,紫珠的惊呼响彻大殿。

  与此同时……

  “啪——”

  一个更为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陡然盖过孩童尖细的嗓门,声震屋瓦。

  他猛地一歪头,眼底迷情尽失,填满了不可思议,原本完美无瑕的面颊上,渐渐浮出一层淡红指印。

  “对、对不住,君上。”

  她像是被火燎似的缩回手,懊恼地垂下头,俯身一拜,失魂落魄地转身就跑,说是落荒而逃也毫不为过。

  着急忙慌地走到紫珠身边,捋顺了气,掩平心跳,才问:“紫珠,怎么了?”

  “母亲,你看那!”

  紫珠蓦地一伸手,指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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