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萋不好与他争辩,只道:“这东西太金贵,本不该拿的。”
“金不金贵,她还小,尚且不能分辨,只有喜欢才是真心实意的。”
他敛眸,视线停滞在她的脸上,半是质问道:“你少时喜欢的东西,我何曾剥夺过你的?”
“这……”
她一时语塞,红着脸想起从前。
确实,在竹屋的那段时光,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纵然后来,她去了楚国,嫁给子晏,与之相伴相守的日子虽幸福安逸,却再不如少时那般纯粹、平淡。
人的一生,唯有年少的时光才最让人怀念。
不论过去多少年,也都一样。
所谓怀念,只会随着光阴的流逝,有增无减。
连带着少时记忆中的人,也变得愈加深刻、难忘。
她恍然望向眼前之人,迷惘之中,仿佛生出一丝错觉。
也许,这么多年来,他亦如当年一般,从未变过。
第158章
趁她沉默的片刻,他轻声道:“推己及人,这东西就归她吧。”
一国之君都发了话,哪还有她反对的余地,于是只能低头,算作默认。
紫珠当即破涕为笑,抬袖胡乱抹去眼泪,余光又见母亲神情严肃,骇得一下失去笑意,瘪了瘪嘴,又快哭了出来。
他见状,屈身将小人从地上抱到身上,抬手拭泪,温声哄道:“也罢,不跪就不跪。”
说完,抬脚就往殿中走去。
“君、君上?”
素萋登时慌了神,急忙跟在他身后,仍不死心道:“还没罚完呢。”
“那便不罚了。”
“不罚怎么行?”
她急切道:“小童犯了错,该当受罚。”
她幼时的记忆虽都记不清了,但在女闾的那段记忆,却是刻骨铭心。
音娘向来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道理,以往她但凡有一丝不顺从,音娘定会抽出皮鞭,好一顿教训,只把她打得又乖又服为止。
想起从前受过的皮肉之苦,她不禁悲从中来,因而也从未真正动手打过紫珠。
只在她实在调皮犯浑的时候,才罚她跪过几回,比起从前自己经受过的那些折磨,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怎料,他却平静道:“你少时,我可曾罚过你?”
这,怎么又是这一出?
是!
她少时,他的确从未罚过她。
可那并非是他不罚,而是她深知他下手狠决、不留情面,故而从不敢触怒于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是她少时奉若真理的生存智慧。
她哪敢像紫珠这般娇纵放肆,行而无忌。
再者说,就如他这般的冷漠脾性,才懒t得动心思罚她。
如若有什么不顺心之处,一枚九齿轮就能轻易教她做人,省时省力,立竿见影,何必花那良苦用心,多费口舌。
她肩头的那枚伤疤,至今清晰,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她被他简洁明了的一句话,噎得无言以对,呆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紫珠勾嘴暗笑,把脸埋在宽实的肩膀里,只留一双圆咕隆咚的大眼睛,亮闪闪地看向母亲。
心里思忖着,谁说伯舅不管用的,想来伯舅可比神仙管用多了。
没想到,她怕母亲,母亲却怕伯舅。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双臂托着紫珠,往前走出几步,蓦地想起什么,侧身对一旁的青衣说道:“传人去金殿,把孤今日要批的文书全都拿来。”
“是。”
青衣应下,躬身退走。
“君上,这是?”
她温温吞吞地问。
他淡道:“紫珠不去,那我只好来了。”
“为、为何?”
她一脸不解。
他瞧了瞧怀里的紫珠,轻飘飘道:“这孩子与我投缘。”
投缘?
他当真会喜欢孩子,她怎么不知道?
从前信儿还在时,也没见他像如今这般,日日陪着信儿。
何况,信儿还是他的血缘至亲。
而紫珠……
想到这,她陡然额冒冷汗,战战兢兢道:“那便都随君上的意思。”
撂下这句话,她脚底抹油,转头就要溜走。
“你上哪儿去?”
身后传来的声音异常冷静,仿佛夜里的凉风似的。
“我……素萋就不打扰君上理政了。”
她垂着头,不敢回身。
他缓道:“无碍,你来,替我研墨。”
她尴尬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这等小事,不如就交由青衣去做好了。”
他冷冷接道:“那我养你在宫里是做什么的?”
“你既非姬妾,无须侍寝,又非侍婢,不做粗活。”
“眼下就连这清闲小事都要推辞,难不成是那楚人把你骨头给养懒了?”
他、他、他!
七年未见,还是嘴下不饶人。
简直欺人太甚。
她一时气上心头,险些发作,深呼吸几口气,才强压心中怒火,转过头来,平心静气道:“遵命,君上。”
“走吧。”
他略一挑眉,脚下生风地把人甩在后头。
到了殿中,他径直落座案前,把紫珠放在腿上,冲刚踏进门的素萋一抬手,凛道:“拿来。”
“什么?”
她装傻。
“金弩。”
他耐着性子。
她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金弩,拱手奉于案上。
他拿起金弩,放回紫珠手中,说道:“还你。”
“嘻嘻——”
紫珠禁不住偷笑,把金弩捧在手里蹭了又蹭。
接着,他颇有耐心拾起长袖,用身上名贵华丽的锦缎,陪紫珠把那小弩擦得又光又亮,金灿灿的,如天上的星星一般闪耀。
不一会儿,青衣果然率着两名寺人把半筐竹简抬了进来,随即一卷卷列于案前铺陈开来。
待竹简摞成一座小山,他对紫珠道:“自己玩会儿,好吗?”
“伯舅还有政务要理。”
紫珠点了点头,应道:“好。”
他这才把紫珠放回席上,掀起眼皮看向素萋。
“研墨。”
“哦。”
她闷声走了过去,跪坐在他身边,双手缓缓伸向砚台。
不知何时,青衣等人已然离开,宽厚的殿门紧紧地闭合着,只从两侧的窗棂里投下一束束斑驳陆离的阳光。
明光照耀在洁净锃亮的木地板上,又从地面折射在他的半边侧颜和眼尾。
此时,那对浓密的睫羽仿佛也染上一层薄薄的淡金,随着一双明丽的桃花眼起起落落,灵艳动人。
她兀自研着墨,只听恼人的心跳声砰砰作响。
“还看?”
她甫一失神,手下颤动了几分,抖出几滴乌黑的墨汁,落在白净如雪的手背上。
他轻声笑了笑,搭住她的皓腕,拉至身前。
那带着润玉色泽的指尖,轻轻揩去她手背上的墨点,不经意道:“怎么还如从前一般冒失。”
从前、从前……
他的话,让她的思绪蓦然也回到了从前。
她恍惚记得,有一年的郑蔡边邑,他驻军郑地,留她在身边。
那一回,她也替他研墨。
记不清是什么缘由,她一不当心将墨洒在他身上。
他素来好洁喜净,却没有责怪她。
这回,竟也一样。
或许,这样的情形,再早之前,也还有过。
只是岁月太长,模模糊糊,她都记不得了。
他似乎也想起了当年的情景,想起了在那之后,他都对她做过什么。
于是,久久地凝视着她。
四目交汇,眸光莹莹。
他试探着靠近,试探着垂下头……
微微一偏,明媚的阳光便从他的耳廓洒落,晕开一道光圈,盈满了她的视线。
她看不清眼前人影,只能感到温热的鼻息,在逐渐向她贴近。
分寸之间,呼吸缠绕。
他沉醉、迷离……
她失神、恍惚……
一片柔软的唇,徐徐落向另一片。
“母亲!”
猝然,紫珠的惊呼响彻大殿。
与此同时……
“啪——”
一个更为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陡然盖过孩童尖细的嗓门,声震屋瓦。
他猛地一歪头,眼底迷情尽失,填满了不可思议,原本完美无瑕的面颊上,渐渐浮出一层淡红指印。
“对、对不住,君上。”
她像是被火燎似的缩回手,懊恼地垂下头,俯身一拜,失魂落魄地转身就跑,说是落荒而逃也毫不为过。
着急忙慌地走到紫珠身边,捋顺了气,掩平心跳,才问:“紫珠,怎么了?”
“母亲,你看那!”
紫珠蓦地一伸手,指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