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仪有所顾忌地看了眼身边紫珠，说道：“紫珠，把耳朵蒙上。”
“哦。”
紫珠乖乖听话，扯起两只袖口堵住耳朵。
芈仪这才放下心来，凑到素萋耳边，把音量压到最低，嘘声吐出两个字：“君上。”
“噗——”
素萋刚含进嘴里的酒，陡然间喷了出来。
“咳、咳咳——”
一口烈酒呛到喉管，她连脸都呛成了紫红色。
“喂，你怎么了？吓成这样。”
芈仪赶忙拍着她的背，生怕她一口气喘不上来，再晕过去可就不妙。
“咳、咳……公主……此话可不敢乱说。”
素萋一边顺着气，一边郑重其事地道。
“我可没乱说，几个脑袋啊，若没点真凭实据，哪敢搬弄是非，在君上头上动土。”
素萋拧眉道：“当真？”
“必然当真。”
芈仪正色道：“这话又不是我说的，乃是宫里的医师说的，凡是替君上诊治过的医师都这么说。”
“怎么说？”
她急切道。
芈仪抬了抬眼，总算细细道来。
“听t闻公子早年曾受箭毒，伤及根基，身子大不如前。”
“而后驻军郑地之时，不知怎的，又受过一次伤。”
“两次虽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伤得透彻，医师说了……”
说到这，她倏然一顿，垂下眼眸，斟酌再三，才一字一句地道：“只怕此生都不能人道。”
“什么？”
她禁不住失声惊呼。
芈仪连忙捂住她的嘴，挤眉弄眼地道：“小点声，紫珠还在呢。”
她慌慌张张地点点头，挣开芈仪的手，一张精致的脸登时煞白，面如土色。
芈仪感慨道：“周王姬难过，并非只因没有孩子，而是她知道，这辈子都不会有。”
“无论陪嫁多少媵妾，再从周地送来多少女子，结果也都一样，无济于事。”
她说着，撑头看向檐下飘摇的枝桠，语重心长地道：“她也是个苦命女子。如今周地大不如前，王室威严不在，王族上下都指着她为君上诞下一儿半女，也好借此拉拢齐国。”
“可眼下再看，不仅周地，却连君上自己也都自身难保。”
素萋敏锐地察觉出芈仪话中的未尽之意，焦灼问道：“公主此话何意？”
芈仪道：“如今君上虽将齐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繁荣昌盛，可后继无人，视为大过。”
“他本就是个庶出，不管付出何等努力才继得君位，都会受人指摘得位不正。”
“先君姬妾众多，子嗣绵延，公族之中，能力出众的公子不在少数。”
“君上早年并不受宠，母国又羸弱不堪，他能走到今日，无人帮扶，全凭他一己之力。”
“而今，却迟迟没有子嗣，公族内部各方势力，也早已蠢蠢欲动，蓄势而为。”
“此般情形，再僵持下去，唯恐覆水难收。”
“你说，周王姬又怎能安得下心？她可是把王室的所有荣耀、希望都寄托在君上身上。”
素萋听完这番话，心中愈渐惴惴不安，追问：“此番病症，君上那可命人去瞧过？”
芈仪道：“自然是瞧过的。”
“但你也知道，男子对待这种事，总是心存芥蒂、绝口不提，也难免讳疾忌医。”
“我与王姬都命医师去过数次，回回都叫他轰了出来。”
“若好，也就砸砸东西泄愤，若不好，还得拉出去几个人打顿棍杖才算完。”
素萋不知，原来她离开这么些年来，在他身上，还发生了这样令人揪心的事。
她总以为，他桀骜孤高，不可一世。
他也一直是那样完美、骄傲。
如今，他如何能接受这个残缺不全的自己？
不论是第一次的箭毒，还是后来的箭伤，他两次受伤，都是因她而起。
初次，是为了救她。
而后，是她伤了他。
她痛心疾首，悔恨不能自已。
他纵然对她有所亏欠，这么多年的折磨，只怕早已抵清。
她放下酒爵，转而托起案上酒樽，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
芈仪见她千愁万绪，也不再言语，只默默地举杯陪饮，聊以慰藉。
窗外月色徜徉，风声依旧，伏在席地上的紫珠仍捂着耳朵，渐入美梦，睡得酣甜。
第154章
夜深了。
月华淡然。
皎月躲入浓云之中，徒留一轮光晕。
百转千回的廊檐下急匆匆走来一道人影，衣角带风，步生涟漪。
月光挥洒在他墨染般的长发上，缀映点点星光，烟紫色的袍摆在风中轻扬，于廊下照出一层灵动的光影。
他从至高之处的金台而来，拾阶往下，穿过飞阁、庭庑，染上一袭夜的寒寂与花的熏香。
只待阔步迈进环台正殿，门外廊前，婢子寺人跪伏一地，一个个抖索着身子，头不敢抬，大气不喘。
众人见状，齐声叩道：“君上。”
他略蹙了蹙眉，滞了片刻，一把推开眼前闭合的大门。
殿内，火光微弱，疏影暗淡。
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酒香，以及若有似无的脂粉味。
他定神再看，殿中案边歪斜着三个人。
一个衣带凌乱，发髻散塌，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手中还紧握着一只碎了半边的酒觞，口中仍不遗余力地吆喝道：“喝啊，素萋，快喝、喝……你输了，喝不过我，哇哈哈哈——”
另一个虽衣袍工整，发式也纹丝不乱，却面色酡红地侧伏于案，双目紧闭，彻底陷入昏沉。
最小的那个，抱着小身子，委委屈屈地缩在两人中间，头垫一人肚子，脚踏一人胳膊，睡得昏天黑地。
这三人，七倒八歪，委实难看。
他微一侧脸，对紧跟身后的几名寺人命道：“来几个人，把公主送回住处。”
“是，君上。”
五六个年轻力壮的寺人排成一列，弓腰弯背地走入殿中，在芈仪身旁围成一圈，挽袖擦掌，而后一鼓作气把人抬了出去。
他叹了口气，径直走到她身边，俯下身，轻而易举地将人抱了起来。
转身正要离去，忽而想了起来，复又命道：“这个小的，也送回去。”
“是。”
一个寺人蹲下身，另一寺人把紫珠抱放在那人背上，两人一扶一背，小心翼翼地直起身。
“夜里命人好生看着。”
他不紧不慢道：“若是醒了，即刻来报。”
“若是出了差错，明日提头来见。”
“是、是……”
两个寺人脚底打颤，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他紧了紧手臂，将怀中人拢得更近了些，随即步履沉稳地迈出殿中。
将一只脚踏过门槛，却见一道翠青色的身影跪趴在门角处，身子伏得极低，不留寸隙地把脸贴在地上，头上的珠钗微微发颤。
他没睨她一眼，视线落向不远处的空旷，不带一丝情绪地问：“为何不去禀告孤？”
青衣重重地磕了一头，却不说话。
他道：“三十棍，一棍也不能少。”
“青衣谢君上不杀之恩。”
青衣全身颤缩，宛如被风裹挟的落叶。
他仍是目不斜视，稳稳抱着怀中人离开。
环台正殿是宴飨之所，后殿才是寝殿。
从前他就住在此处，后来荒置，虽未有人住，却日日着人洒扫，故而纤尘不染。
殿中陈列一应如初，香薰铜炉已然点上，锦衾被褥也都铺陈妥当。
一小寺埋头走前，替他推开殿门，点亮灯油。
百头灯树燃起湛湛华光，盈盈灯火照亮整座寝殿。
他绕过屏风，缓步走至榻前，轻手轻脚地将人放下。
门边小寺识相地钻身离去，临走时还不忘掩上门扉。
他掀开锦衾，盖在她身上，倾身在榻边坐下，替她细细捻紧被角。
春夜清寒，仿佛多漏一丝风，便会令眼前人儿受凉。
他心有所思，因而捻得格外细致、谨慎。
昏黄的光落在他的睫羽上，透出眼底晶莹。
他静静地、默默地看了她半晌，直到一阵风掠过，灯火扑簌地闪了几下，他才从思绪中抽离。
接着，缓缓站起，转身……顿住……
一只手紧紧地攀上他的腕子，五指如藤蔓般紧扣住他。
她的指尖温热，而掌心却带着微凉，宛如霞光笼罩着的暖玉，难掩内藏的清寒。
“别走。”
她轻声说。
他面露一丝错愕，背脊僵硬如同陡峭的山峰。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却始终不敢回过头。
“别走，求你了。”
“别走……”
她微微睁开双眼，眸中闪出莹润的光泽，看着眼前孤寂疏离的背影，内心像被万马践踏那般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