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70)

  “紫珠。”

  “紫气东来的紫,掌上明珠的珠。”

  “紫珠?”

  那人淡淡道:“真好听,你的父亲一定很疼爱你吧。”

  “嗯!”

  紫珠用力应道:“他更疼爱我的母亲。”

  那人垂头不语,沉默良久。

  紫珠虽小,却一向对他人情绪极为敏感,见眼前之人一直不说话,她也有些困扰。

  于是好奇道:“你是谁?”

  “我听他们叫你君上。”

  “你是君上吗?”

  那人轻轻点头。

  “什么是君上啊?”

  紫珠挠了挠头,显得困惑不已。

  “我们楚国只有大王,没有君上。”

  那人轻声道:“等你长大就懂了。”

  “哦。”

  紫珠欣然应下,把木马摇得飞快,嘎吱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紫珠仰起头看着他,抬起双手合在一起,正想比出个什么数字来。

  “我今年……”

  “六岁!”

  紫珠的话还在嘴边,一道厉声劈头盖脸地打断她。

  “母亲?”

  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显然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说谎。

  闻声的瞬间,那人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

  他眸光微动,不自觉地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向她走来。

  仿佛失魂落魄,仿佛神思迷惘。

  “素萋。”

  他轻轻地唤她。

  只在她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下,不再上前一步。

  “君上认识我的母亲?”

  紫珠问道。

  那人道:“我是你母亲的……”

  “父兄。”

  他顿了半晌,终究只说了这两个字。

  可就这简单的两个字,又是那般沉重。

  她亦是无可回避地看向他,看他身上龙虎纹的袍裾逐渐失去神采,看他那双许久未见的桃花眼如深潭般幽寂。

  她启了启唇,嗫嚅出声:“公……君上。”

  他脸上泛起一阵苦笑,自嘲似的,到底什么也没说。

  还是紫珠先反应过来,唰啦一下跳下木马,跑到素萋身边,围着她急切地问:“母亲,你的伤好了吗?”

  “还痛吗?”

  “还流血吗?”

  那疼痛分明一直折磨着她,可不知怎的,方才见他转身的那一瞬,她似是将那些痛楚全都抛诸脑后,恍惚间遁入空洞。

  七年了。

  七年未见。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把他忘了。

  此刻,那些沉痛、深刻的过往,好像冲垮的洪流,霎时间涌了上来。

  她弯下腰,抱紧紫珠,温柔地回应她。

  “母亲好了,不痛也不流血了。”

  “紫珠呢?”

  “发热痊愈了吗?”

  “早就痊愈了。”

  紫珠眉飞色舞地道:“紫珠喝了伯舅熬的药,没几日就好了。”

  “伯舅?”

  “哪来的伯舅?”

  素萋不明所以地问。

  紫珠扭脸指了指身后的人,理所当然地说:“他不是母亲的父兄吗?”

  “那紫珠应当叫伯舅的。”

  素萋拧了拧眉,耐心解释道:“君上就是君上,紫珠不可无礼。”

  “可我不喜欢这个叫法,听上去怪吓人的。”

  “楚国也没有君上。”

  紫珠耷拉着小脑袋,嘴巴撅得老高。

  “那是在楚国。”

  “离了楚国就该叫君上。”

  素萋认真地告诉她。

  她固执地摇摇头,不死心似的又问那人:“我可以叫你伯舅吗?”

  “不可!”

  “随你。”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口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

  默了片刻,他道:“她一个孩子,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吧。”

  她敛眉垂眸,谦顺道:“多谢君上宽宥。”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双手背在身后,步履沉缓地走了,只留一袭馨香弥久不散。

  待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紫珠怯怯地问道:“母亲为什么那么讨厌伯舅?”

  讨厌?

  是讨厌吗?

  她说不上来。

  只觉得七年重逢,再次见到他,既没有想象中的喜悦,也没有想象中的怨恨。

  不是熟络与生疏,也并非激动与平静。

  她只是想同他划清界限,最好毫无瓜葛。

  她叹道:“没有。”

  紫珠自顾自道:“没有就好。”

  “伯舅对紫珠很好,希望母亲不要讨厌他。”

  她看着紫珠纯真的眼神、天真的表情,不禁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那段过去。

  那时的她只有他。

  他也对她很好。

  从来只是表面上的好。

  至于那到底是不是好、算不算好,她也是后来长大之后才懂得。

  可惜懂得,已经晚了。

  她早已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痛不欲生。

  因而,她郑重其事地对紫珠说:“看人不能只看一时。”

  紫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又去摇起了木马。

  看到紫珠安然无恙,她终于幽幽舒了一口气,适才感到腿上的伤剧痛难忍,双脚也像是冻在冰窟里似的,毫无知觉。

  她晃晃悠悠地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忽地,一道挺拔的身影倏然拦住她的去路。

  他长发飘逸,如同落在雪色里的墨迹,与暗紫色的衣纹交织缠绕,几乎浑然天成,美得不可方物。

  他在她目光的注视下,自然而然蹲下身,单膝着地。

  一手持丝履,一手握纤足。

  他温热的掌心托着她冰凉的足底,宛如静叶承起朝露。

  雪瓣坠在他的发梢、肩头。

  天地间只余这咫尺方寸。

  第149章

  夜里,素萋将紫珠拢在怀里哄睡,一边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一边问道:“紫珠是如何救了母亲?”

  紫珠毫无睡意,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闪闪发光。

  “不是紫珠救了母亲,是伯舅救了母亲。”

  “哦,是吗?”

  她困惑道:“母亲只记得自己晕了过去,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日,她被荆棘利刺割伤,腿上鲜血淋漓,四周寒寂,渺无人烟。

  她应是失血过多才一时失去意识,只是不知她晕倒后,紫珠一个人是怎么走出那片阴森可怖的荆棘林。

  紫珠道:“母亲晕了之后,紫珠想找人来救母亲,就挣脱绳子跑远了。”

  “然后呢?”

  “然后紫珠就迷路了,身边都是黑黢黢的大树,还有长得像怪物的巨石,紫珠害怕极了。”

  她说到这,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往素萋怀里钻了钻。直到母亲的柔声细语将她抚慰,才鼓足勇气道:“我一个人,跑了好久好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跑累了,我就躲在一块大石头底下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伯舅的怀里。”

  “他抱着我,像从前父亲那样。”

  “母亲也在他身边靠着,身上的伤被包好了,脏了血的衣袍也被换成了干净的。”

  “他用一辆好大好漂亮的车辇,把我们带出来了。”

  “他身后还跟了好多随从,有士卒、有医师,还有身负奇功的高手,真是太厉害了。”

  紫珠抬起眼看她,扑闪着软软的睫羽,问道:“母亲,到底什么是君上?”

  “君上就是像伯舅这样厉害的人吗?”

  她抚上孩子的脸,颤颤道:“君上乃一国之君,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人。”

  是顷刻间,执掌天下生死的人。

  他何止是齐国的国君,他还是天下的霸主。

  紫珠喃喃道:“可我觉得不是。”

  “伯舅待紫珠很是亲近,不像母亲说的那样高不可攀。”

  她温声叹道:“紫珠,睡吧。等母亲伤好了,就带你走。”

  “我们要离开这里吗?”

  紫珠小声问道。

  “嗯,我们还要去找你的父亲。”

  “去找父亲。”

  紫珠贴紧了母亲,闭上眼睛,无意识地重复道:“好,去找父t亲。”

  她抱着孩子,在温暖的幽室中,沉沉熟睡。

  翌日清晨,她被窗外的一缕清光照醒,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发现榻上的紫珠又不见了。

  她颤颤巍巍地刚坐起身,门就被人从外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年方髫龄的小婢,身上穿着碧绿鲜嫩的直裾袍,匀粉涂朱,艳若新荷。

  看出她心急如焚,那小婢躬身忙道:“夫人莫急,今日天气大好,女公子去了院中嬉戏,有专人陪护,不必担忧。”

  她将视线移向窗外,果然连日阴沉的天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丝灿然的金光,把苍白的雪光染成淡雅的金色。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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