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盟前夕,也因郑国带头追随齐国,才引得余下诸国纷纷效仿,从而助得齐国功成霸业。
如今齐国争霸天下,其中少不了郑国的一份功劳。
而郑国之所以义无反顾地追随齐国,无非是看中了齐国强盛雄厚的兵力。
若想将楚国彻底赶出郑国的地盘,重归安稳,以绝后患,郑国也不得不借助齐国的力量。
是以,齐郑已然成了捆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齐国距离蔡楚之地甚远,一北一南,可谓天地亦不相接。
若要攻打蔡国,光靠从齐地运送粮草辎重,恐怕没个一年半载也难以抵达,路上耗费多少,则更是犹未可知。
齐国能在如此短时间内集结众军于边邑,定是有人暗中给足了粮饷。
此一战,必然是郑国掏空家底、鼎力相助,只盼齐军早一日发兵攻下蔡国,也好早一日威震楚国,迫使其退出郑国。
眼见吃的是别家粮食,养的却是自家兵马。
也难怪公子不急,急死郑君。
公子忽地轻声笑了,那笑声虽低,却暗含锋芒。
郑君当即手足无措起来,有些忐忑道:“孤不知何言不慎,惹得盟主不快,若有失之,万望盟主海涵。”
公子顷刻收敛笑意,眼底威仪毕现,冷声道:“郑君一番棋局,竟敢将我齐国也执子其中。此般作为,是把寡人当傻子吗?”
“孤不明盟主何意,还请盟主明言示之。”
“不明?”
公子不怒反笑:“当真好一个不明。”
说罢,他倏然起身,亦步亦趋迈下主位,直直立在郑君面前,居高临下。
“既然郑君执意如此,那寡人又岂能辜负这一番苦心?势必不惜一切,奉陪到底。”
他面容和煦,言语却未减其威,反添了几分迫人压力。
“此等以粮草相挟的伎俩,若敢再施,寡人定将这千军万马调转锋头,即日踏平你郑国。”
郑君猛地打了个寒噤,脊背抵着屏风才勉强站定,颓然垂下斑白的头,再不敢作声。
公子斜睨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道:“寡人今日就把话挑明。在这世上,敢教寡人做事之人,均已不在,敢胁迫寡人之人……还尚未出生。”
闻言至此,趴在帐外的素萋也感到从脚底窜出一股寒意,背上冷汗倒淌如注。
她险些忘了,那日会盟宴上,她曾以一柄短匕挟持公子,并当着众国诸侯的面,逼他与自己歃血为盟。
此举不仅辱其颜面,更是杀了他身为霸主的威风。
公子没即刻要了她的命,还遵守诺言放她离开,已然算作仁至义尽。
想必郑君也是见她一击制胜,这才有样学样,借机挟制公子。
但公子是何人?
怎会任人拿捏?
此次郑君碰了钉子,也算得了个教训。
霸主纵然年岁尚轻,那也是这天下的霸主,岂容他们轻易冒犯。
只见他深深俯首,面如土色地行过一礼,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时间,偌大宽阔的帐中只剩了公子一人。
淡淡的斜阳透过帐顶天窗落在他身上,衬得那瑰丽的身影如梦似幻般疏离。
此时的他,再没了方才那般盛气凌人的模样。
夕阳融化了他的棱角,他修长的身姿映在柔软的光幕中,竟显得温和了许多。
“看够了吗?”
霎时间,公子清冷的声线响起,骤然击碎寂静。
素萋脚下一滑,重心向前倾倒,整个人仓皇失措地趴在帐布上,映出一个无比清晰、凹凸不平的人形。
她手脚并用地想要撑起身来,奈何帐布防水的油面实在太滑,无论她蹬踏多少次,都难以将脚跟稳住。
俄顷,她听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愈渐及近。
转过脸才看见,那道狭长的孔洞后头,蓦然映现出一只深邃的桃花眼。
那只眼睛何其美丽,如孤月落进寒潭,波光潋滟。
“还不进来?”
公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不敢再磨蹭,干脆放弃挣扎,任由身体滑了下去,如同一只折翼的鸟儿,绝望地滑进山谷里。
直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她才吃痛地从雨后泥泞中爬起。
低头一看,浑身沾满了黄泥。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强自镇定地端起摆有饭食的托盘,微垂着眼往帐门处走去。
门外守卒突然看见一道又黄又黑的人影,登时吓得不轻,手都握上了刀柄。
待看清来人滑稽的样貌,却又一个个忍俊不禁,慌忙转目移视,狠压抽搐的嘴角,憋得肩头微耸。
素萋自然不愿理会旁人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走进帐中,方踏进一步,便见公子倏然出现在眼前。
他什么也没说,臂上搭着一件银紫色的衣袍,觑着她,微眯了眯眼。
素萋旋即明白了他意思,赶忙放下托盘,接过他手中干净的衣物,恭顺道:“多谢公子。”
公子还是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出一步,扬起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屏风和椸枷。
趁他还没来得及皱眉,素萋疾步走了过去,一个闪身,躲进了屏风之后。
公子一向好洁,见她这身污秽,定然深恶痛绝。
因而她也不敢怠慢,只管脱下脏衣就换。
可等她终于把自己里外扒了个干净,展开新衣一看,这才发现仅有一件宽松的外袍,既无底衣,也无鞋袜。
不仅如此,这外袍还长得惊人,虽面料柔软华贵,肤触如丝,但显然不是她能合身的。
“这……是公子的衣物?”
她立在屏风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
公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明显并未把她的震惊放在心上。
她为难道:“可这也太大了,我……穿不了。”
公子漠然道:“这是我的住处,如何会有你的衣物,将就穿吧。”
既然没得选,她也没有办法。
只得勉强将那件锦绣衣袍套在身上。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过长的银色腰带捆扎好,足足绕了三圈还有余留。剩下的长带拖曳在身后,银光微绽,恰似一条白狐的尾巴。
这还不算完。但凡挪动半步,便觉腿下生风,凉飕飕的,宛如穿梭在林间洞谷。甫一倾身,又觉胸口空荡荡的,没着没落,甚是磨人。略微转腰,衣领便从肩头滑落下来,露出大半后背,风光乍泄。
这哪是件能穿的衣袍,仿佛一片旷野,四面漏风。
她纠结半晌,窘迫道:“真穿不了,太……”
剩下的话她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心里期盼着公子能洞悉她的未尽之意。
偏在这时,公子却慢条斯理地道:“穿着还是裸/着,都随你意。”
第131章
公子说的“都随她意”,言下之意就是除此之外,再没第三种选择。
素萋深知,就以公子的好洁程度,若不把那身污泥换下,他定不会允许她踏进帐中半步。
也罢,穿着总比裸/着强。
于是,她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
每一步都挪得万分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地倾斜,那挂在身上的宽大长袍便会不留情面地滑到地上。
见她半天也没挪出屏风,公子有些不耐烦道:“好了吗?再不侍食,饭菜都凉了。”
她在心里暗骂一声,捞紧腰裙,护住胸前,手忙脚乱地走了出来。
顷刻,公子的眼神凝住了,仿佛蒙上一层薄霜,再也无法消退。
她在他的注视中,垂眉顺目地捧着托盘,徐缓走至身前。
“公子请用食。”
公子慌乱地移开视线,极不自在地清了清嗓门,道:“摆着吧。”
“是。”
她错身走过公子身边,去到主位的案几前,跪坐下去,将托盘中的器皿一应摆放整齐。
不知怎的,她只觉得身后涌起一股灼热,肆无忌惮地在她袒露的后背上游走。
她略显局促地敛下眼眸,装作毫不察觉地问:t“公子想先用什么?”
身后之人许久没有出声,唯有沉闷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来。
公子撩袍挥袖,款款落座,受过箭伤的上半身依旧挺立,可脸色却一改沉稳,露出一丝不平。
见他始终没有发话,她便也不愿再问,只凭着自己的意思,舀上一碗羹汤,俯身呈到他面前。
只这一俯身,不经意地让胸前的深邃幽暗恍然变得清透明亮。
公子滚了滚喉头,哑着声音道:“坐直。”
她红着脸不敢应声,赶忙把身子挺/直,只是头还低低地垂着,极力隐藏起那抹恼人的绯红。
公子闷声接过她递来的羹碗,捏起金匙搅动热羹,匙柄无意间擦过碗边,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之声。
如此脆响半晌,也没听见饮汤的声音。
素萋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恰巧撞上公子那双迷离的桃花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