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48)

  会盟前夕,也因郑国带头追随齐国,才引得余下诸国纷纷效仿,从而助得齐国功成霸业。

  如今齐国争霸天下,其中少不了郑国的一份功劳。

  而郑国之所以义无反顾地追随齐国,无非是看中了齐国强盛雄厚的兵力。

  若想将楚国彻底赶出郑国的地盘,重归安稳,以绝后患,郑国也不得不借助齐国的力量。

  是以,齐郑已然成了捆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齐国距离蔡楚之地甚远,一北一南,可谓天地亦不相接。

  若要攻打蔡国,光靠从齐地运送粮草辎重,恐怕没个一年半载也难以抵达,路上耗费多少,则更是犹未可知。

  齐国能在如此短时间内集结众军于边邑,定是有人暗中给足了粮饷。

  此一战,必然是郑国掏空家底、鼎力相助,只盼齐军早一日发兵攻下蔡国,也好早一日威震楚国,迫使其退出郑国。

  眼见吃的是别家粮食,养的却是自家兵马。

  也难怪公子不急,急死郑君。

  公子忽地轻声笑了,那笑声虽低,却暗含锋芒。

  郑君当即手足无措起来,有些忐忑道:“孤不知何言不慎,惹得盟主不快,若有失之,万望盟主海涵。”

  公子顷刻收敛笑意,眼底威仪毕现,冷声道:“郑君一番棋局,竟敢将我齐国也执子其中。此般作为,是把寡人当傻子吗?”

  “孤不明盟主何意,还请盟主明言示之。”

  “不明?”

  公子不怒反笑:“当真好一个不明。”

  说罢,他倏然起身,亦步亦趋迈下主位,直直立在郑君面前,居高临下。

  “既然郑君执意如此,那寡人又岂能辜负这一番苦心?势必不惜一切,奉陪到底。”

  他面容和煦,言语却未减其威,反添了几分迫人压力。

  “此等以粮草相挟的伎俩,若敢再施,寡人定将这千军万马调转锋头,即日踏平你郑国。”

  郑君猛地打了个寒噤,脊背抵着屏风才勉强站定,颓然垂下斑白的头,再不敢作声。

  公子斜睨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道:“寡人今日就把话挑明。在这世上,敢教寡人做事之人,均已不在,敢胁迫寡人之人……还尚未出生。”

  闻言至此,趴在帐外的素萋也感到从脚底窜出一股寒意,背上冷汗倒淌如注。

  她险些忘了,那日会盟宴上,她曾以一柄短匕挟持公子,并当着众国诸侯的面,逼他与自己歃血为盟。

  此举不仅辱其颜面,更是杀了他身为霸主的威风。

  公子没即刻要了她的命,还遵守诺言放她离开,已然算作仁至义尽。

  想必郑君也是见她一击制胜,这才有样学样,借机挟制公子。

  但公子是何人?

  怎会任人拿捏?

  此次郑君碰了钉子,也算得了个教训。

  霸主纵然年岁尚轻,那也是这天下的霸主,岂容他们轻易冒犯。

  只见他深深俯首,面如土色地行过一礼,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时间,偌大宽阔的帐中只剩了公子一人。

  淡淡的斜阳透过帐顶天窗落在他身上,衬得那瑰丽的身影如梦似幻般疏离。

  此时的他,再没了方才那般盛气凌人的模样。

  夕阳融化了他的棱角,他修长的身姿映在柔软的光幕中,竟显得温和了许多。

  “看够了吗?”

  霎时间,公子清冷的声线响起,骤然击碎寂静。

  素萋脚下一滑,重心向前倾倒,整个人仓皇失措地趴在帐布上,映出一个无比清晰、凹凸不平的人形。

  她手脚并用地想要撑起身来,奈何帐布防水的油面实在太滑,无论她蹬踏多少次,都难以将脚跟稳住。

  俄顷,她听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愈渐及近。

  转过脸才看见,那道狭长的孔洞后头,蓦然映现出一只深邃的桃花眼。

  那只眼睛何其美丽,如孤月落进寒潭,波光潋滟。

  “还不进来?”

  公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不敢再磨蹭,干脆放弃挣扎,任由身体滑了下去,如同一只折翼的鸟儿,绝望地滑进山谷里。

  直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她才吃痛地从雨后泥泞中爬起。

  低头一看,浑身沾满了黄泥。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强自镇定地端起摆有饭食的托盘,微垂着眼往帐门处走去。

  门外守卒突然看见一道又黄又黑的人影,登时吓得不轻,手都握上了刀柄。

  待看清来人滑稽的样貌,却又一个个忍俊不禁,慌忙转目移视,狠压抽搐的嘴角,憋得肩头微耸。

  素萋自然不愿理会旁人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走进帐中,方踏进一步,便见公子倏然出现在眼前。

  他什么也没说,臂上搭着一件银紫色的衣袍,觑着她,微眯了眯眼。

  素萋旋即明白了他意思,赶忙放下托盘,接过他手中干净的衣物,恭顺道:“多谢公子。”

  公子还是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出一步,扬起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屏风和椸枷。

  趁他还没来得及皱眉,素萋疾步走了过去,一个闪身,躲进了屏风之后。

  公子一向好洁,见她这身污秽,定然深恶痛绝。

  因而她也不敢怠慢,只管脱下脏衣就换。

  可等她终于把自己里外扒了个干净,展开新衣一看,这才发现仅有一件宽松的外袍,既无底衣,也无鞋袜。

  不仅如此,这外袍还长得惊人,虽面料柔软华贵,肤触如丝,但显然不是她能合身的。

  “这……是公子的衣物?”

  她立在屏风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

  公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明显并未把她的震惊放在心上。

  她为难道:“可这也太大了,我……穿不了。”

  公子漠然道:“这是我的住处,如何会有你的衣物,将就穿吧。”

  既然没得选,她也没有办法。

  只得勉强将那件锦绣衣袍套在身上。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过长的银色腰带捆扎好,足足绕了三圈还有余留。剩下的长带拖曳在身后,银光微绽,恰似一条白狐的尾巴。

  这还不算完。但凡挪动半步,便觉腿下生风,凉飕飕的,宛如穿梭在林间洞谷。甫一倾身,又觉胸口空荡荡的,没着没落,甚是磨人。略微转腰,衣领便从肩头滑落下来,露出大半后背,风光乍泄。

  这哪是件能穿的衣袍,仿佛一片旷野,四面漏风。

  她纠结半晌,窘迫道:“真穿不了,太……”

  剩下的话她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心里期盼着公子能洞悉她的未尽之意。

  偏在这时,公子却慢条斯理地道:“穿着还是裸/着,都随你意。”

  第131章

  公子说的“都随她意”,言下之意就是除此之外,再没第三种选择。

  素萋深知,就以公子的好洁程度,若不把那身污泥换下,他定不会允许她踏进帐中半步。

  也罢,穿着总比裸/着强。

  于是,她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

  每一步都挪得万分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地倾斜,那挂在身上的宽大长袍便会不留情面地滑到地上。

  见她半天也没挪出屏风,公子有些不耐烦道:“好了吗?再不侍食,饭菜都凉了。”

  她在心里暗骂一声,捞紧腰裙,护住胸前,手忙脚乱地走了出来。

  顷刻,公子的眼神凝住了,仿佛蒙上一层薄霜,再也无法消退。

  她在他的注视中,垂眉顺目地捧着托盘,徐缓走至身前。

  “公子请用食。”

  公子慌乱地移开视线,极不自在地清了清嗓门,道:“摆着吧。”

  “是。”

  她错身走过公子身边,去到主位的案几前,跪坐下去,将托盘中的器皿一应摆放整齐。

  不知怎的,她只觉得身后涌起一股灼热,肆无忌惮地在她袒露的后背上游走。

  她略显局促地敛下眼眸,装作毫不察觉地问:t“公子想先用什么?”

  身后之人许久没有出声,唯有沉闷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来。

  公子撩袍挥袖,款款落座,受过箭伤的上半身依旧挺立,可脸色却一改沉稳,露出一丝不平。

  见他始终没有发话,她便也不愿再问,只凭着自己的意思,舀上一碗羹汤,俯身呈到他面前。

  只这一俯身,不经意地让胸前的深邃幽暗恍然变得清透明亮。

  公子滚了滚喉头,哑着声音道:“坐直。”

  她红着脸不敢应声,赶忙把身子挺/直,只是头还低低地垂着,极力隐藏起那抹恼人的绯红。

  公子闷声接过她递来的羹碗,捏起金匙搅动热羹,匙柄无意间擦过碗边,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之声。

  如此脆响半晌,也没听见饮汤的声音。

  素萋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恰巧撞上公子那双迷离的桃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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