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45)

  想到这,素萋心里不禁有了几分忐忑。

  她自是对公子的身手深信不疑,她担忧的是她自己。

  明丽清晨,碧空如洗。

  初灿的暖阳下,一雪一赤两匹骏马逐风而行、疾如闪电。

  劲风阵阵,校场上的尘烟被层层惊起、激荡飞扬,两道沉闷的马蹄声响彻天际,犹如钟鸣鼓应。

  很快,三圈已过,素萋率先射/出一箭。

  这一箭,陡然擦过公子的耳廓,直直落在远处的沙地上,什么也没命中。

  不知怎的,她一直悬着的心却悄然轻了些许。

  随即,她感到一阵疾风朝自己追来,来不及回头去看,骤然加快马蹄,再度飞奔起来。

  公子回敬的那只箭,离她足有三四尺远,更是连她的一袭衣角也未碰到,转瞬不见了踪影。

  她没时间细想,抓紧跑满三圈,争取再次先发制人。

  她不再像方才射/出第一箭时那样贸然仓促,仅剩的两次机会,一定要牢牢把握。

  只见她屏息凝气,任由身/下马儿疾驰颠簸,却依旧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她沉稳地拉满长弓,精准地将箭头正对目标,在一声高亢的马嘶中,猝然松开控弦的两指。

  离弦之箭,乘风呼鸣。

  朝着那面猎猎狂舞的黑旗,似苍龙出海、势如破竹。

  顷刻间,公子一把勒紧缰绳,胯/下雪青旋即高扬双蹄,发出凄厉长鸣。

  箭镞擦过他的腰际,直穿腰间那枚蟠螭纹玉带钩,钩上栩栩如生的螭龙兽铮然碎裂,星子一般崩落四射。

  若非他反应及时,这一箭,险些射/中他的腹部。

  素萋吓出一身冷汗,手心都被汗水浸湿,只觉握在手里的缰绳止不住打滑,像是握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似的。

  但她依然不敢缓下速度,正怕片刻晃神便会被公子射/中,一时令她前功尽弃。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公子发出的第二箭就差得更远了,甚至都没摸到她的背影,划过虚空,转眼又不知去了哪里。

  她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恍惚觉得公子身/下的马儿越跑越慢,眼看就快落下大半圈的差距。

  可那雪青修长的马脸上却仍旧毛光水亮、神采奕奕,没有一丝吃力受累的模样,宛如散步似的气定神闲。

  再看公子,那张清俊秀美的脸比平时更显白皙,白得犹如一层雪,白得毫无生气。

  他唇似凝月,不见红润,额上渗出薄汗,顺颊蜿蜒流下。

  她忽然想起从前与公子一同跑马时的情景,纵使在崎岖的山道,或是在幽深的密林,他都能随心所欲地控制马头,仿如无物般地自由穿行。

  他与有着极致忠诚的雪青马配合得天衣无缝,就算绕山跑上三天,仍能面如常色、不红不喘。

  就拿射旗来说,他亦是掌控自如,想射哪里就射哪里。

  要教训她就射她脑袋,要逗玩她就射她腰腹,回回必中、箭无虚发,何曾像如今这般频频失手过?

  难不成,他是在故意让着她?

  不会的,他绝非恭谦礼让之人。

  他极为好胜,从不甘心落人下风。

  他想带她回去的心比什么都强烈,怎会故意放水,让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脱。

  她越想心里越乱,干脆不再去想,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趁他动作迟缓、疏于防备之际,果断射/出这第三箭。

  这一次,她看到公子的身影在风中微晃,好似一片无枝可依的落叶,苍然地摇摇欲坠。

  等她后悔,已然为时已晚。

  一箭正中左肩。

  他孤峭的身躯如山岳倾塌,沉重地从马上滚了下来。

  “郁容!”

  第128章

  帐外,士卒们埋首而立,大气也不敢喘,只看一旁躬身趋行的近侍们步履匆匆地端送热水。

  军中医师一个个神色仓皇地鱼贯而入,不多时,又一个个面色凝重的鱼贯而出。

  来来去去四五拨人,除了揩拭头上闷汗,便只有摇头晃脑的唉声叹气。

  素萋的一颗心也跟着吊在嗓子眼,艰难地挪开步子,踟蹰着拦下一位军医。

  “敢问医者,公子的伤……怎么样了?”

  那年迈的医师捋着花白的长须,什么也没说,只管长吁短叹地摇头。

  她心下跟着一沉,喉头几不可控地吞咽着,似乎只要多咽下几口气,那颗狂烈跳动的心便会安然舒缓地平稳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会失手。

  以往与公子比试射旗,他总能恰当好处地闪避,让她怎么都碰不到一丝一毫。

  而今,这个结果显然在她意料之外。

  她没想过,公子会躲不开她射的箭。

  更没想过,公子还来不及射/出第三支箭,就骤然掉下了马。

  她强装镇定道:“医者不妨直言,我……能经受得住。”

  医师这才眯了眯眼,语气迟重道:“这一箭击入胛骨,箭头夹在两根骨缝之间,怕是不好拔呀。”

  “若贸然拔出划破筋骨,轻则损伤肩臂,落下终身残疾,重则……”

  “重则如何?”

  “重则恐性命休矣。”

  “这、怎么会?”

  她眼中蓦然冒出一丝泪光,不敢相信地道:“公子一向康健,习武多年,非常人不可比拟,几番死里逃生,怎会轻易就……”

  医师惋惜道:“女子说的自是不假,只是如今不比从前,公子自从上回……”

  “住口!”

  帐中陡然传出一声呵斥,短促虚弱,却不失威严。

  年事已高的医师也不禁吓,一时慌了神,倏忽跪在地上,抖声道:“公子切勿动气,致使伤口收缩,只会让箭头埋得更深。”

  “那你还不快滚。”

  “滚、这就滚。”

  医师急忙爬起身,拢着袍裾就跑了。

  “全都给我滚!”

  一时间,军帐内外的一干人等,全都手忙脚乱地涌了出去,生怕晚了一步,便会把命也丢在这。

  唯有素萋没有离开,反倒步伐坚定地走进帐中,朝着卧榻上那道孤清、寥落的背影走去。

  他始终背对着她。

  宽阔的肩膀微微发着颤,身后被血色浸染的衣料,从明艳柔和的淡紫色倏然变成玄沉幽寂的暗黑色。

  她轻轻抚上他受伤的左肩,仿佛触及了他从未示人的柔软。

  他的疼痛、颤抖,还有从那伤口沁出的血珠,与他濡湿的汗一般温凉。

  他禁不住浑身一震,挣扎着想从榻上爬起来,眉头紧蹙,神情执拗。

  “不行。”

  “我还有一箭。”

  “我们再比。”

  “我定要……”

  “带你回去。”

  “你已经输了。”

  她毫不留情地截断他的话,口气却不似从前那般冷漠。

  “方才你掉下马时折断了箭身,断掉的那一半刚好刺穿你背后的旗帜。”

  “这一局,胜负已分。”

  公子苦涩地笑了。

  他迟缓道:“愿赌服输。”

  “让他走吧。”

  这时,她不禁思绪一晃,总觉得这抹笑似是在哪见过。

  她猛然想起,公子曾替她挡下过一支毒箭。

  为了救下她,他也有豁出命的时候。

  那时的他,也是笑得这样苦涩。

  公子给过她两次生命。

  一次是将她从莒父带走,一次是奋不顾身地为她挡箭。

  她怎么轻易就忘了。

  轻易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默了片刻,他又道:“你也走吧。”

  “我累了。”

  他瑟缩着躺了回去,眼神t空洞木讷,好似体力早已透支,累得彻底。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犹如冰封石塑。

  直到他说:“袭击公君乃是死罪,还不走,等着被抓吗?”

  她沉声道:“公子想抓我,易如反掌,纵我躲到天涯海角,又有何用?”

  “那便躲去楚国好了。”

  他无力道:“躲去楚国,我也拿你没办法。”

  她没再往下接话,转而将他从榻上又扶了起来,面对面坐着,目光始终落在他洇血的伤处。

  似是猜到她要做什么,公子几不可闻地笑了笑,道:“别逞强了。那些经验颇丰的老军医都拔不出,你如何能做到?”

  她忍不住驳斥道:“公子才是别逞强了。”

  “痛得要命还不肯拔,是想活活痛死吗?”

  “再说了,他们哪是拔不出,分明是不敢拔。怕一个不小心误伤了公子贵体,再把身家性命搭进去。”

  “他们怕,你难道不怕吗?”

  “怕啊,当然怕。”

  她口无遮拦地道:“不过你死了正好。”

  “你死了,就没人拦着我去楚国嫁给子晏了。”

  “你敢。”

  她扭头,不理他那双几欲喷火的眸子,仍不忘火上浇油道:“不然你死一个试试,看我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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