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联合清剿北狄已成了板上钉钉,不得不为之事。
齐国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主持会盟,一呼百应,替天子行实权,是为名副其实的霸主。
这其二,就更容易理解了。
作为霸主,只争强斗狠,组织征讨还是过于粗浅。
若能锄强扶弱、帮助弱小,才能在诸国中博得一个伸张正义的好名声,从而立住脚跟。
想来公子的计策定是从未出过错的,这每一局、每一子,如何走、如何落,他早已在暗中盘算得清清楚楚。
素萋不由一笑。
面对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男子,难怪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沦陷,落入他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想通了这些,她也不再那么自责。
而是抖擞起精神,思索起下一步棋来。
妄想同公子对弈,先要有以身入局的机会,只有与他共处同一场棋,才能有逆风翻盘的机遇。
思及至此,素萋不敢多做停留,抓起贵宝的胳膊,一阵风似的跑了。
回到住处,贵宝气喘吁吁,扶着墙问:“何、何事啊?方才不肯走,这又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素萋在房中来回踱步,翻箱倒柜,四处摸寻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住处是公子替她安排的,房内一应齐全,却无一物是她自己的。
她一路从绛都被押送到赤狄的营地,再从营地被带来这卫国的鄄地,随身携带之物不过一把匕首、一瓶伤药,还有一块儿子晏给她的珊瑚色玉髓,其他的一概失了踪影,连半块包袱皮也没有。
贵宝见她忙得不可开交,又不知在忙什么,便问:“萋姐,你找什么呢?”
“衣袍。”
“衣袍?”
贵宝纳闷道:“你找衣袍做什么?可是觉着冷?”
素萋摇摇头道:“不是冷,是找件能参宴的衣袍。”
“能参宴的……衣袍?”
贵宝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又问:“你要找参宴的衣袍做什么?”
“那能去参宴的衣袍自然是华丽无比、典雅端庄的,你向来也不喜穿这些,如今又要从何处去找?”
素萋猛地一回神,道:“你说的没错。”
她低头往自己身上瞧了瞧,一件朴素的青灰色深衣,一条同样朴素的葛布束带。
再往头上一摸,两支细木簪交叉入髻,耳上空无一物,面上不施粉黛。
真是素到家了。
就这,还是她在赤狄那处遇上公子后,公子命人替她准备的。先前身上的那些,早就残破得不成样子,更不能再穿了。
想是公子也知道她一贯只穿素净的衣袍,这才没送来些华贵绮丽的。
可若要参宴,这一身恐怕上不得台面。
她正焦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贵宝还一个劲儿地不依不饶道:“萋姐、萋姐,到底是什么宴席?竟要打扮得如此隆重?”
素萋道:“自然是会盟的宴席了。”
“可会盟的宴席不是只能各国诸侯前去吗?”
贵宝眨巴眨巴大眼睛,惊诧地问:“你也要去?”
素萋点点头。
“必然要去。”
为庆贺盟约结成,会盟当夜照例由盟主设下宴席,邀请各盟国一同飨宴。
众诸侯使臣齐聚一堂,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场面甚是热闹。
只是这宴席有个规矩,唯有大国才能带女眷出席,小国能带上个得力的使臣就算体面。
齐乃盟主,作为主持会盟的齐国公子,定可带女眷共席。
可她无名无分,也算不上公子的什么人。
至于公子愿不愿让她同去,却也难说了。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响动,有一人影躬身立在外头,敲响门扉,轻声问道:“敢问女子可在?”
素萋听来人声音陌生,只凑到门边,低声道:“谁啊?”
“属下乃公子近侍,特来替公子传话。”
素萋把贵宝拢在身后,亲自拉开门栓,从狭窄的门缝里看到一张略显熟悉的脸,仔细一想,确实在公子身边见过。
于是,她道:“公子让你来传什么话?”
那近侍屈身行了一礼,恭敬道:“公子命我来问问女子,今夜之宴,女子可愿一同前往?”
说来也巧。
她方才还愁如何能顺理成章地前往赴宴,转眼这就有人上门来请,当真会有如此巧合?
“公子可还说了些什么?”
她警惕问道。
“公子还说,若女子不愿前去,也不必强求,安心留在此处休憩静养,也无不可。”
“公子当真如此说?”
“正是。”
这下她心里更犯嘀咕了。
就凭公子从前的性格,凡要她去做的事情,就没有说“不”的余地,何曾在意过她的意愿。现如今,他竟过问起她的心思来,反倒显得意有所图。
她清了清嗓,正色道:“我与公子非亲非故,既非正妻,亦非侍妾,这般贸然前往,恐怕不合礼制。”
近侍谄媚一笑,道:“女子多虑了。公子有言在先,倘若女子肯去,旁的一切都不必担忧,公子自有说法。”
几番试探之下,见那近侍仍旧脸不红、心不跳,想来此事不假,她顺势应承道:“我在此处也闷得久了,实在无聊。多亏公子惦记,愿叫我去一同凑个热闹,此番好意哪有不领情的道理,只是我有一事尚且为难,不知……”
近侍抢着道:“女子但说无妨。”
素萋哗啦一下敞开大门,亭亭立在近侍身前,状似不经意地捋捋裙摆、整整发髻,面带忧色道:“可我这一身素简得很,若要赴宴,只怕有失公子盟主的颜面。”
近侍笑道:“此事好办,交给属下便是。女子想要t何等衣装?是庄重些的,还是华贵些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去置办。”
素萋道:“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
“既不要庄重的,也不要华贵的。”
她思忖片刻,又道:“要艳丽的。”
“艳、艳丽的?”
近侍瞠目结舌。
“嗯,越艳丽越好。”
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赤红色最佳。什么形制也不重要,但一定要红,又红又艳才足够抢眼。最好是在人群之中一眼便能望见,一旦望见就再也挪不开眼。”
“这、这……好。”
盛宴装束通常以端方大气为主,只讲究个一出场便能震慑群雄。这也不是比美,哪用得着什么艳丽衣装去艳压群芳。
那近侍虽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但秉着只管交差的想法,也只好硬着头皮应下,转身打算要走。
“慢着。”
素萋忽然开口道:“劳你费心,再替我准备一把剑来可好?”
“使不得!这可万万使不得!”
近侍吓得双腿打颤,一脑门冷汗,哆哆嗦嗦道:“携带兵刃赴宴,此乃重罪,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素萋扑哧乐道:“你会错意了,是要剑不错,但不是要取人性命的那种利剑。”
近侍举袖沾了沾头上汗珠,缓了口气道:“那是要哪种剑?”
“未开刃的就行。”
素萋眸光一闪,道:“今夜盛宴,我要向公子献上一支剑舞,为公子成功会盟而庆贺。”
“欸,好好。”
近侍闻言,欣然领命离去。
素萋合上门,转头看见贵宝满面忧虑地站在原处,愁声道:“萋姐,你当真要去献舞吗?”
她赫然勾唇,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仅要献舞,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入夜。
湛湛光华,熠熠生辉。
九层玉阶之上,一袭红衣胜火,身后曳长的拖尾宛如山峦延绵。
夜晚的春风旖旎,月光明耀。
清风荡过她的衣袂,飘扬的裙裾犹似涅槃重生的凤凰。
华灯璀璨,映得她一身红妆恍若赤霞流光。
仿佛画中走出的仙子,美不似真。
她手持一把染尽银尘的长剑,反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步履沉稳,一如乘胜归来的战士。
她于众目睽睽之下,从明暗交织的光影间,缓步踏入殿中。
俯身下拜,依礼顿首……
高台殿上,端坐着一位身着云锦天衣,头戴金玉华冠的天之骄子。
仪态威赫,无可比拟。
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雄才,是一代年轻的霸主。
素萋当着满座宾朋、众列君侯的面,朝着这位天下霸主端正叩拜,口中不疾不徐地朗道:“容妾为公子及诸君献舞一曲。”
第118章
两排编钟悬挂在架,在灯火的辉映下,敲击出轻扬优雅的曲调,一排编磬遥相应和,琤琮之声如流水击石。
大殿之中,鲜红的舞衣翻飞,似飞花盘旋,似烈火雀跃。
她身随乐动,抛出长袖在空中挥出几片云霞,步态轻缓,脚下踩出稀松的鼓点,纤柔的舞姿如梦似幻,风姿绰约,尽显妖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