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03)

  再也没了一丝嘈杂的声音。

  他在人群中蓦然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接着,他拨开人群,义无反顾地朝她走了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张开嘴角的弧度,用带有浓浓白狄口音的中原话问道:“女子是在叫我吗?”

  素萋愣住了。

  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白狄男子。

  陌生的五官,陌生的面容。

  从头到脚,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

  他,不是无疾。

  双脚禁不住地颤抖,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猛地往后跌了几步。

  过了好半晌,她才整理好脑中思绪,赶忙俯身行了一礼,歉疚道:“对不住,是我认错人了。”

  男子温善地笑了笑,说道:“没关系,我刚来绛都不久,偶尔也会被人认错。”

  说完,他点了个头,抬脚准备要走。

  这时,身旁突然冒出个奴仆,屈身禀告:“世子,赵家少君来了。”

  “是吗?快快请来。”

  男子一脸兴奋,激动地使唤身边人去请。

  临街廊下,灯影摇晃。

  一道同样颀长的身影从前走来,长发尽束,衣衫工整。步履轻轻踩过木质地面,发出低沉细微的声响。

  此时,耳边觥筹交错的欢呼声尖利刺耳,酒碗碰撞,钱币脆响……

  这一瞬,鼎沸的人声麻木了她的神经。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张令她牵挂于心、无法忘怀的脸。

  他有一双琥珀般的瞳仁,浅显的瞳色中是黯然的光。

  他相貌奇特、异于常人,却是出奇的清秀、俊逸,宛如一只修炼千年才化作人形的狐狸。

  她下意识叫了出来。

  “无疾。”

  他却并未听见,径直掠过她身边,朝等候多时的那位世子走去。

  “无疾……”

  她急切地又唤了他一声,脚步慌乱地跟在他身后。

  他依旧充耳不闻,好似从没听见一般。

  她抬手,指尖划过他衣带的边缘,还没来得及触碰,那轻柔的触感便荡然无存。

  世子发现了她的异样,好意提醒道:“女子,你又认错人了。”

  她拼命摇头,拼命否认。

  “没错,这次绝没认错。”

  世子道:“你方才叫他什么?”

  “无疾。”

  “无疾?”

  世子禁不住笑了。

  “还说没认错。”

  “我这至友可不叫这个名字。”

  “那他叫什么?”

  素萋抬头,视线泠然地看向无疾。

  她多想,在他那双沉静的、似乎不带一丝感情的浅瞳里找到答案。

  他为何不理她。

  又为何装作与她毫不相识。

  难道,他还在生她的气。

  气她一走了之,丢下他,不管不顾。

  世子正想回她,却被无疾无声制止,只好转道:“我这至友从小在绛都长大,平日足不出户,身边除了我,也没个相熟之人。”

  “他向来不愿与生人来往,女子定是认错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无疾神色平静,面无表情。

  看着她,好像当真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那都是她的错觉。

  他甚至自始至终,也没正眼瞧过她。

  他与世子并肩,正欲往门内去。

  那孤寂单薄的背影,在模糊的目光中渐行渐远。

  她陡然声嘶力竭道:“阿狐!”

  霎时,他顿住脚步,却迟迟没有回头。

  她对着他的背影说:“阿狐,都怪我。”

  “我来……找你了。”

  他的肩膀有一丁点颤抖,始终强撑着后背,不肯低头。

  不知不觉间,周遭的吵闹声逐渐平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那道瘦弱的身影徐徐转过身来,晃晃悠悠地行了一个晋人的礼仪。

  他低声道:“赵氏,晦。”

  而后,木门倏然合上。

  她的眼眶登时红了。

  他不是无疾。

  他是赵晦。

  他会说话了,还说得如此清晰流畅。

  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也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份和名字。

  他是赵家的少君,他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哑子。

  兜兜转转这些年,她不仅离开了公子,还弄丢了无疾。

  此刻,她终于知道,什么才是公子口中的孤家寡人。

  从此,她便是那个孤家寡人。

  第91章

  她还沉浸在悲伤中缓不过神,身体蓦然感到一阵温暖。

  子晏轻轻将她带转过身,暗叹一口气,伸手把她整个揽进怀里。

  周围的人悄然散去,月色的廊下显得有些冷清。

  子晏拥着她,轻声道:“你还有我。”

  她侧脸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还不算太惨。

  谁说她一无所有,她明明还有子晏呐。

  至少,她还有他。

  有这个不管走到哪,都会义无反顾陪着她的人。

  陪她哭、陪她笑,纵使她发疯,他也会不顾己身地陪着她。

  他从不像公子那般阴晴不定,掌控她、约束她。

  也不像公子那般利用她、欺瞒她。

  他对她,只有笑意,永远挥之不去、如春阳一般炽热的笑意。

  他总是会捧出一腔热忱献给她,永远都是。

  眼中升腾起一团热气,她下意识地憋住呼吸,不让鼻尖泛酸的热潮触及眼底的湿润。

  偏在这时,子晏抬起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眼尾,轻声细语道:“难过就放声哭吧。”

  “哭完就不许再难过了。”

  她再也撑不住,肩膀缩在他的怀里狠狠发颤。

  泪水如暴雨倾盆,彻底湿透了脸颊,也沾湿了他胸前的衣衫。

  她从未这般痛哭流涕过,至少在她有记忆以来,便是未曾有过。

  当年她手持利刃,以一己之力缠斗无数精兵甲士。

  更是屡次命悬一线,几乎差点丢了性命。

  纵是相处多年的师父音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含冤死在眼前。

  她都没有哭过。

  只因公子曾对她说:“眼泪无用。”

  若是哭了,她早就死了。

  从此,她就记住了那个倔强的自己,那个倔强到无论遭遇什么,都执着不肯落下一滴泪的自己。

  原先她总是一厢情愿的以为,那便是公子所爱的模样。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

  是公子不允许她有一丝属于自己的情绪。

  在他面前,她只能是杏花夫人的影子。

  若是哭了,她就不是她。

  只有子晏会放任她的眼泪决堤。

  也只有子晏会接纳她所有的好与坏。

  她的不堪、她的脆弱……

  在子晏面前,她可以只做自己。

  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是她自己。

  这一刻,放肆的嚎哭再也不是弱者的宣泄。

  是独属于她的一场诀别。

  与过去那个压抑、麻木且无知的自我诀别。

  是新生,是自由。

  少倾,贵宝噔噔跑了过来,一个劲喘气道:“我、我知道了。”

  素萋慌忙别过头,躲在光线的暗处抹净脸上的泪痕,佯装镇静道:“你知道什么了?”

  贵宝急着道:“我方才看见几个戎狄人围在一块说话,好像都是来参加今夜宴席的宾客,便悄悄凑了上去。”

  “我听他们说,中原话说不利索的那个,正是白狄大臣近日寻回的儿子。”

  素萋凭着刚才的印象回忆起来,说话带有明显白狄口音的人是……

  “你是说那个世子?”

  贵宝点头如捣蒜。

  “他乃狐氏,因而旁人都唤他一声狐世子。”

  白狄,狐氏。

  这与公子所说的无疾出身并无二致。

  可公子也说,白狄是无疾的母族,他的生母出自白狄狐氏。

  如此推断,无疾并非白狄大臣失散已久的孩子,而是同族的亲眷。

  既如此,他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赵晦。

  难不成,赵氏才是他的生父?

  思及至此,素萋又问:“狐世子身边的那个,可知是谁?”

  贵宝坦言道:“赵氏少君,赵晦。”

  “听闻赵氏家主有三个儿子,这个叫赵晦的是庶长子,虽然年纪最大,但性子却最文弱。素日既不喜结交,也不爱走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纵然自小养在绛都,也没多少人见过他……”

  “近来狐世子认祖归家,兴许二人同出一族,适才熟络起来。此番若不是狐家世子办宴,恐怕还请不出他来呢。”

  “等会。”

  素萋猝然打断道:“你方才是说,他从小就在绛都?”

  贵宝茫然点点头:“对啊,怎么了?”

  “那些戎狄人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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