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没了一丝嘈杂的声音。
他在人群中蓦然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接着,他拨开人群,义无反顾地朝她走了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张开嘴角的弧度,用带有浓浓白狄口音的中原话问道:“女子是在叫我吗?”
素萋愣住了。
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白狄男子。
陌生的五官,陌生的面容。
从头到脚,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
他,不是无疾。
双脚禁不住地颤抖,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猛地往后跌了几步。
过了好半晌,她才整理好脑中思绪,赶忙俯身行了一礼,歉疚道:“对不住,是我认错人了。”
男子温善地笑了笑,说道:“没关系,我刚来绛都不久,偶尔也会被人认错。”
说完,他点了个头,抬脚准备要走。
这时,身旁突然冒出个奴仆,屈身禀告:“世子,赵家少君来了。”
“是吗?快快请来。”
男子一脸兴奋,激动地使唤身边人去请。
临街廊下,灯影摇晃。
一道同样颀长的身影从前走来,长发尽束,衣衫工整。步履轻轻踩过木质地面,发出低沉细微的声响。
此时,耳边觥筹交错的欢呼声尖利刺耳,酒碗碰撞,钱币脆响……
这一瞬,鼎沸的人声麻木了她的神经。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张令她牵挂于心、无法忘怀的脸。
他有一双琥珀般的瞳仁,浅显的瞳色中是黯然的光。
他相貌奇特、异于常人,却是出奇的清秀、俊逸,宛如一只修炼千年才化作人形的狐狸。
她下意识叫了出来。
“无疾。”
他却并未听见,径直掠过她身边,朝等候多时的那位世子走去。
“无疾……”
她急切地又唤了他一声,脚步慌乱地跟在他身后。
他依旧充耳不闻,好似从没听见一般。
她抬手,指尖划过他衣带的边缘,还没来得及触碰,那轻柔的触感便荡然无存。
世子发现了她的异样,好意提醒道:“女子,你又认错人了。”
她拼命摇头,拼命否认。
“没错,这次绝没认错。”
世子道:“你方才叫他什么?”
“无疾。”
“无疾?”
世子禁不住笑了。
“还说没认错。”
“我这至友可不叫这个名字。”
“那他叫什么?”
素萋抬头,视线泠然地看向无疾。
她多想,在他那双沉静的、似乎不带一丝感情的浅瞳里找到答案。
他为何不理她。
又为何装作与她毫不相识。
难道,他还在生她的气。
气她一走了之,丢下他,不管不顾。
世子正想回她,却被无疾无声制止,只好转道:“我这至友从小在绛都长大,平日足不出户,身边除了我,也没个相熟之人。”
“他向来不愿与生人来往,女子定是认错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无疾神色平静,面无表情。
看着她,好像当真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那都是她的错觉。
他甚至自始至终,也没正眼瞧过她。
他与世子并肩,正欲往门内去。
那孤寂单薄的背影,在模糊的目光中渐行渐远。
她陡然声嘶力竭道:“阿狐!”
霎时,他顿住脚步,却迟迟没有回头。
她对着他的背影说:“阿狐,都怪我。”
“我来……找你了。”
他的肩膀有一丁点颤抖,始终强撑着后背,不肯低头。
不知不觉间,周遭的吵闹声逐渐平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那道瘦弱的身影徐徐转过身来,晃晃悠悠地行了一个晋人的礼仪。
他低声道:“赵氏,晦。”
而后,木门倏然合上。
她的眼眶登时红了。
他不是无疾。
他是赵晦。
他会说话了,还说得如此清晰流畅。
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也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份和名字。
他是赵家的少君,他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哑子。
兜兜转转这些年,她不仅离开了公子,还弄丢了无疾。
此刻,她终于知道,什么才是公子口中的孤家寡人。
从此,她便是那个孤家寡人。
第91章
她还沉浸在悲伤中缓不过神,身体蓦然感到一阵温暖。
子晏轻轻将她带转过身,暗叹一口气,伸手把她整个揽进怀里。
周围的人悄然散去,月色的廊下显得有些冷清。
子晏拥着她,轻声道:“你还有我。”
她侧脸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还不算太惨。
谁说她一无所有,她明明还有子晏呐。
至少,她还有他。
有这个不管走到哪,都会义无反顾陪着她的人。
陪她哭、陪她笑,纵使她发疯,他也会不顾己身地陪着她。
他从不像公子那般阴晴不定,掌控她、约束她。
也不像公子那般利用她、欺瞒她。
他对她,只有笑意,永远挥之不去、如春阳一般炽热的笑意。
他总是会捧出一腔热忱献给她,永远都是。
眼中升腾起一团热气,她下意识地憋住呼吸,不让鼻尖泛酸的热潮触及眼底的湿润。
偏在这时,子晏抬起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眼尾,轻声细语道:“难过就放声哭吧。”
“哭完就不许再难过了。”
她再也撑不住,肩膀缩在他的怀里狠狠发颤。
泪水如暴雨倾盆,彻底湿透了脸颊,也沾湿了他胸前的衣衫。
她从未这般痛哭流涕过,至少在她有记忆以来,便是未曾有过。
当年她手持利刃,以一己之力缠斗无数精兵甲士。
更是屡次命悬一线,几乎差点丢了性命。
纵是相处多年的师父音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含冤死在眼前。
她都没有哭过。
只因公子曾对她说:“眼泪无用。”
若是哭了,她早就死了。
从此,她就记住了那个倔强的自己,那个倔强到无论遭遇什么,都执着不肯落下一滴泪的自己。
原先她总是一厢情愿的以为,那便是公子所爱的模样。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
是公子不允许她有一丝属于自己的情绪。
在他面前,她只能是杏花夫人的影子。
若是哭了,她就不是她。
只有子晏会放任她的眼泪决堤。
也只有子晏会接纳她所有的好与坏。
她的不堪、她的脆弱……
在子晏面前,她可以只做自己。
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是她自己。
这一刻,放肆的嚎哭再也不是弱者的宣泄。
是独属于她的一场诀别。
与过去那个压抑、麻木且无知的自我诀别。
是新生,是自由。
少倾,贵宝噔噔跑了过来,一个劲喘气道:“我、我知道了。”
素萋慌忙别过头,躲在光线的暗处抹净脸上的泪痕,佯装镇静道:“你知道什么了?”
贵宝急着道:“我方才看见几个戎狄人围在一块说话,好像都是来参加今夜宴席的宾客,便悄悄凑了上去。”
“我听他们说,中原话说不利索的那个,正是白狄大臣近日寻回的儿子。”
素萋凭着刚才的印象回忆起来,说话带有明显白狄口音的人是……
“你是说那个世子?”
贵宝点头如捣蒜。
“他乃狐氏,因而旁人都唤他一声狐世子。”
白狄,狐氏。
这与公子所说的无疾出身并无二致。
可公子也说,白狄是无疾的母族,他的生母出自白狄狐氏。
如此推断,无疾并非白狄大臣失散已久的孩子,而是同族的亲眷。
既如此,他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赵晦。
难不成,赵氏才是他的生父?
思及至此,素萋又问:“狐世子身边的那个,可知是谁?”
贵宝坦言道:“赵氏少君,赵晦。”
“听闻赵氏家主有三个儿子,这个叫赵晦的是庶长子,虽然年纪最大,但性子却最文弱。素日既不喜结交,也不爱走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纵然自小养在绛都,也没多少人见过他……”
“近来狐世子认祖归家,兴许二人同出一族,适才熟络起来。此番若不是狐家世子办宴,恐怕还请不出他来呢。”
“等会。”
素萋猝然打断道:“你方才是说,他从小就在绛都?”
贵宝茫然点点头:“对啊,怎么了?”
“那些戎狄人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