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瞧见之后,柳不言低咳一声,收起了瓷瓶和字条,马车的窗户也悄然闭合。
燕游只笑着,什么也没问,但似乎什么都看明白了。
柳不言有些坐立不安,想了一瞬,也坐到了车厢面前,鼓足了勇气朝不远处的燕游开口道,“你不要为难她,有什么冲我来便是。”
“我自然是要找你算账的。”燕游笑着,侧过头压低了声音,“我不杀你,因为她还念着你。杀了你,她就永远不会放下你了。”
“不过,很快她就不会念着你了。”
在稀疏的星光之下,燕游的面庞落在柳不言眼中,如同恶鬼一般,“她肯施舍你,不过是因为你这副皮囊学了几分我的模样,现在我回来了,你就该滚了。”
“从我这里偷过去的,你还真以为是你的了吗?”
第77章 夺妻
燕游离开好一会儿后,苏茵才睁开了眼睛,听见他与马夫的对话,记住了他身体x抱恙的事情。
听到他说满朝文武皆政敌的时候,苏茵愣了一下,像是剥开了一只没有成熟的橘子,被一股苦涩的气冲了鼻腔。
是怎样的一个人,才会满目皆敌,好友凋零。
这点好奇将将升起,就被苏茵摁了下去。
很快,她便盘算起来该怎么利用这一点来逃脱他的掌控。
外边儿的酒气越来越浓,夹杂着几声低咳,苏茵执笔的手一顿,继续写给柳不言的书信,叮嘱他一切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切莫意气用事得不偿失,让他速速赶去长安,抢先联系上一切可用之人,联合对抗面前这个强敌。
她坐着看着那喝酒的身影许久,看着他迎着北风独酌满身萧条,靠着车厢半醉半醒,低眉一笑。
她看了许久,坐在车厢里,并未上前,在他烂醉之时推开了窗户,丢出了字条,而后迅速地合上,和衣躺下,生怕燕游杀她一个回马枪。
苏茵抱着若水躺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燕游回来,只听见车轮碾在道路上的声响,北风的呼啸,夹杂着枯枝断裂的声响,人语混在其中,微不可闻。
直到她渐渐熬不住了,陷入沉眠的时候,燕游也没有回来。
模模糊糊间,苏茵想着:那样一个人,也不知是为什么买醉,莫非若水误打误撞说对了,他也有个什么难以忘怀的红颜吗。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说明他并不会对她多上心,或许注意力很快就会消散,心情好了放她走了也说不准。
他岁数也不算小了,必然是已经成过亲经历过人事的了。
只盼他府上管事的主母是个好说话明事理的,莫要为难她这个被强虏来的。
也盼柳不言能早日救她出火海。
不管如何,她总是要休养好了,才能打起精神应对。
无论事情如何难捱,也总是会过去的。
苏茵抱着这种沮丧又乐观的心情睡去,做了一夜的梦。
交错的,光怪陆离的,陌生又古怪的梦境碎片在她的飘荡着,像是池塘里的荷叶,相互挤压着,层层叠叠,而她像是被风吹着的一只蜻蜓,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昏头转向,无从分辨东西南北,真实与虚妄。
一会儿她是披着红嫁衣的新嫁娘,一会儿她是被磋磨的姨娘,一会儿凭栏听雨看着远方似乎在等谁归来,一会儿又被摁在假山上荒唐孟浪。
马车在长路上行进着,颠簸不止,她的梦境似乎也随着起起落落,像是一个漩涡一般,迷离荒诞。
第二天梦醒的时候,苏茵看着车厢的顶部很久,梦境的意识像是太阳底下的水痕一般淡去,留下一条蜿蜒的痕迹。
暖白色的太阳落进来,她抬手遮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半阖着眼睛,很是不想去承认那位侯爷强势地侵占了她的梦境,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一般,压在她的心头,让她烦闷不已,苦恼不已,不知不觉,眉头心上尽是他的影子,以至于梦里尽是她最担心的那些场景。
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费尽千般心思万般考量,也难逃他的掌心,只能做他这锦绣华服上一朵点缀的花,在他的院中凋零老去。
连带着身上盖的黑色大氅,苏茵也觉得刺眼起来,连忙掀开,推到一边去,推开窗户,生怕沾染上他衣服上的熏香。
若水也醒了,苏茵给她穿戴齐整,瞧着四下无人,蹲下身来叮嘱她。
“昨天事情多,没来得及跟你说上话。以后你要记住了,那侯爷可不是你的新爹爹,以后不许乱叫,也不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跟他说。”
若水坐在榻上晃荡着小短腿,“什么叫乱七八糟的话?”
“昨天晚上你说的什么王铁匠,鳏夫,没老婆这些,就是乱七八糟的话。”
若水惊疑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抓住了尾巴一般,声音渐低,气势不足,“娘亲,你没有睡着啊?”
眼开若水要把话题带歪,苏茵把话头拧了回来,“不管我睡没睡着,你以后都不能在侯爷面前乱说话了。”
若水脸颊鼓起来,很是不服气的模样,“那都是实话啊,不止碎玉,伴月寻香,周婆子她们,都这么说,就连孙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苏茵拧了一下若水的小脸蛋,板起一张脸来,试图告诉她,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就算是实话,也不能跟侯爷说。”
若水皱起一张脸,脑门上飘着为什么三个大字,抿着唇,一副不得到满意的回答誓不罢休的模样。
苏茵隐隐有些头疼,也不知道她这副倔脾气到底是随了谁。
但是她也舍不得说句重话,只得好声好气跟她解释,“他是个侯爷,杀人放火这等事情,对他而言如踢皮球一般轻易。现在他对你和颜悦色,但是你哪天说错话了,他也可以随随便便就......”
丧命之事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恐怖,而且很难解释。
苏茵想了想,还是采用了比较和谐委婉的措辞,“就可以让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若水吓得睁圆眼睛,紧紧握住了苏茵的手指,回过神来又有些舍不得昨晚上燕游许给她的蜜饯,犹豫着开口:“新爹爹真那么坏啊,我感觉他人还挺好啊,昨晚上还答应给我买蜜饯呢。”
若水把重音放在了后半句上,机灵的眼睛里小算盘噼啪作响。
要是娘亲给她买蜜饯,她勉勉强强可以答应哒。
可惜苏茵并没有领略她的意思,把重点放在她的前半句上,点了点她的鼻尖,又一次提醒她,“你要叫他侯爷,你又不是他的孩子,是不能叫爹爹的。”
若水仰着头,等着苏茵买蜜饯的后半句。
但是苏茵半点说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牵着她的手晃了晃,“以后随便叫人爹爹的习惯要改了去,千万记住了,这可不能错。。”
若水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苏茵,等了许久,依然没有等到后半句,才闷闷应了一声,“好吧。”
苏茵看着身边蔫吧的小脑笑出声来,“你要是能一个月都做到,娘给你买他答应的蜜饯,不用跟他要。”
若水垂着的脑袋顿时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一口答应,“娘亲真好!”
苏茵对于若水这脾性颇有些无奈,在心中叹了口气。
侯府还不知有多凶险,若水这性子,未免太过天真好骗。
但她又实在狠不下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盼着上天多些垂怜。
最好是昨晚那个侯爷喝多了,一醉不起,受了风寒,再也不能人事,至少也要大病一场,和她们分道扬镳,先一步回了长安,然后把她们娘俩抛之脑后,再也想不起来。
如此当真是大妙。
苏茵在脑中幻想着,掀开车帘,抱着若水下了马车,一眼瞧见驿站外的两个身影,一个青衣一个红衣,一个颓丧一个志得意满。
青衣而颓丧那个正是苏茵昨晚千叮咛万嘱咐让他速速前去搬救兵莫要恋战的柳不言。
红衣而昂扬的那个,正是她一心盼着他病倒了再也爬不起来的燕游。
苏茵脸上笑容顿时凝固,保持着下马车的动作,久久未迈出一步,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祈祷这是自己没睡醒的幻觉。
怎么会这样呢。
该走的没走,该病的没病。
明明她昨晚写了那么多字,冒着风险又是传字条又是递药,平时柳不言也不是个犟种啊。
那个侯爷,她昨晚看了半晌,明明又咳又烂醉,看起来随时要从车上掉下去,横死官道了,怎么一大早精神奕奕的。
倘若不是抱着若水,苏茵此时都想掐自己一把,然后进到车厢,再出来一次。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前走,短暂地闭了闭眼,实在不想面对眼前的情形。
若水对苏茵的尴尬毫无察觉,瞧见这俩人,也是愣了一下,鼓着脸想了一会儿。
娘亲不许她管红衣服的叫爹爹,但是没有说不许她管绿衣服的叫爹爹。
她都叫了绿衣服这么长时间爹爹了,娘亲也没有说过一句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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