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_笑风流【完结】(80)

  顿时,所有人都转头看着**,披甲的士兵齐齐向他刺出长刀。

  就在那些刀尖即将刺穿**身体的那一刻,阿大翻身跳上高台,把刀横在了北漠大王的脖子上,出声道:“住手,否则,你们的王和他一起死。”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也没有什么起伏,平静而冷淡,清醒地落入所有人的耳中。

  北漠所有人都陷入片刻的怔愣,缓慢地转头,看见高台上那道身影和他手中的长剑,顿时打了个冷颤。

  唯独那十个跪在地上的人笑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笑着,不顾伤口的疼痛和撕裂,看着站在高台上的阿大,仿佛信徒瞧见了神迹一般,那其中的炽热和虔诚几乎刺伤了阿大。

  他正要让胡夷放他们走,图鲁转过身来,定定看着高台上的阿大,“不,你不是燕游。”

  “燕游已死!他是假的!”图鲁大喊出声,挥了挥手,“给我杀了他们,杀了这个冒牌货!他是一个骗子!”

  北漠的近卫举着刀顾忌着大王还在阿大手里,不敢上前,那些妃妾王子也拼了命朝图鲁使眼色,觉得他简直疯了。

  图鲁没有看任何一个人,也无视了王子们的警告,夺过一把刀,直直朝那只剩一口气的十个人走去,满心只有一个念头:白狼死了,其他狼都是冒牌货,是个废物。燕游死了三年出现,回来的自然也该是个冒牌货,他早该看清楚的,偏偏一时迷了眼,丢了北漠珍惜的谈判机会,还被这个冒牌货糊弄了过去。

  他分明早该看清楚,然后无所顾忌地杀了这个冒牌货,赢得谈判,风风光光地回到北漠。

  这才是他本来的轨迹,而不是被障眼法糊弄过去,成了王嫌弃的老臣,成了一个侧妃都能侮辱的下臣。

  他只想复仇,找回面子。对高台上的冒牌货满是不屑和嗤之以鼻。

  他回想了打斗不知多少次,每次回味都会后悔一分,对自己的恨,对对手的轻视和弱化,就会多一分。

  到了今日,他对于这个用骗术赢过自己的人,心中只剩下了轻视,需要一个女人去帮助的赝品,只会偷偷摸摸上高台威胁人的软蛋,压根不敢下手的。

  那日有苏茵相助,他都不敢杀一个人,今日千军万马,他决然不敢公然杀王。

  图鲁举起刀,朝**落下。

  **含着血,放声大笑,在这笑声里,图鲁听见周围人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以及一道平静的宣告。

  “北漠王已死,尔等要么降,要么随你们的王一起死。”

  图鲁身形一震,缓慢回头,看见阿大站在冷月之下,将长剑从王上的胸膛里抽出,脸上斑斑血迹,眼里一片漠然与杀意,与他记忆中那不愿提起的一天中的人影重x合。

  底下的人慌忙要往高台上去,满身伤痕的九个人站起来,举起了卷刃的刀尖,“我等尚在!尔等休得放肆!”

  “放箭!”图鲁在骚动中大喊,“放箭!杀了他!杀了他!”

  阿大头也没回,看着高台之下几乎一模一样的十个营帐,把选择交给了自己身体里冲撞的第二灵魂,跳入了左边第三顶灰色的营帐。

  他听见人群尖叫:“昆勒!王后!”

  长剑破开灰布,阿大见到衣着华丽的一男一女抱在一起。

  他骤然想起外。围军士们喝酒时说起的一句话,“大盛来的那个女人,是要嫁给昆勒做十七侧妃的,不知她能活过几日,王后最喜欢给昆勒的侧妃立规矩了,明明那样年轻,却像是亲生母亲一样操心昆勒的事。”

  阿大抓起面前的男女,不管他们的求饶示好,把他们推在自己的面前,让他们衣衫不整的样子公之于众,让漫天的箭羽刺中了他们的身体,转身用剑挑起炬火,向着相连的营帐抛去。

  尖叫声此起彼伏,火光压过了月色,他快速地越过人群,想要靠近那九个人,问苏茵在哪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烧着,要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和生机焚为灰烬。

  他再也没有挣扎,把自己的身躯完全地交给了那个幻想成为神威将军的第二个灵魂,那个能听懂突厥语,知道各地风土人情,能穿过北漠迷宫的自己,将那份要撕裂他的汹涌狂热释放了出来,任由它们吞噬了自己。

  剑光如雪,地上血流成河。

  神明的石像再一次轰然落地。

  阿大含着喉间的血,把它吞了下去,顾不上自己的伤口,不去听身边的威胁和求饶,像是一把剑,直直劈入满是漠北贵族的人群里,剑光起落之间,桐油如雨落下,俄而一点火星落下,人群间顷刻起了一场大火,哭叫声此起彼伏,列队的士兵顿时散了去,自顾不暇乱成一团。

  图鲁几次冲上去与他交手,几乎都以惨败而告终。

  他似乎什么也顾不上了,哀求,说请,谈判,什么都无法阻止他的长剑落下,无所顾忌,所向披靡。

  图鲁回身去抓那活着的九个人,试图就此让面前杀疯了一般的人就此停下。

  “燕游!住手!难道你想看着你的部下死吗!”

  图鲁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九个人奋力撞开了抓着他们的兵士,在兵士的刀刺进他们身体的一刻,也把手中的断剑残刀硬生生捅。进了对方的身体。

  “我等,宁死不降!”

  一道剑光划过,北漠王庭最后的几位长老倒在地上,露出他们身后满身鲜血的人,他的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纹路,满是艳红的血迹,那一双眼睛里森冷而寂静,看着图鲁,像是看着一件死物。

  “长安那日,我不是杀不了你,只是苏茵说你不能死在长安。”

  “但这里不是长安,所以,你可以去死了。”

  第63章 相决绝

  苏茵这两个字像是一滴冷雨落下来,砸在图鲁的面门,他隐约看到这场劫难的源头,却不敢置信。

  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一段早已过去的情爱。

  即使他知道燕游差点要娶苏茵过门,知道他们曾经是大盛人人称道的神仙眷侣,曾经在恩断义绝的表象之下窥到一星半点的纠缠,但他从未放在心上,对于女人,对于情爱,他总是心存贬低和鄙夷的,就像这世上千千万的男人一样,理所当然地觉得舍弃妻妾,抛弃情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是纲常是天理,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家国,功名,宗族,理想,这些都可以成为一个男人作战的理由,但唯独不该是情爱,软绵绵的情爱仿佛是一根绣花针,一条兔子的尾巴,不值得提起,不值得上心,说起来是让他们蒙羞之物。

  直到被杀死的那一刻,图鲁还直挺挺地睁着眼睛,看着被火烧得透亮的天空,似乎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过是想折辱一个小官的女儿,却让整个漠北王庭倾覆。

  伴随着图鲁的死去,漠北的大将全数覆灭,可笑的是,只有一半是死在燕游的剑下,另外一半死在慌乱的踩踏中,死在惊恐奔逃的马匹蹄下,死在他们平时欺辱的士兵手下,死在抢劫金银的自己人手上。

  他们崇尚野性和力量,于是当灾难来临,他们自己便死于野蛮。

  燕游提着滴血的剑,头发半披散着,细长的影子落在神明的断首旁边,那些奴仆和兵士如鸟兽般散去。

  他并没有去追,走到了王庭的中央,那几个飞虎军的兵士面前。

  他们身中数刀,缺胳膊少腿的,有几个肚子破了洞,躺在地上,将身下的黄沙都染红了。

  他原本以为他们已经死去多时,原打算是为他们收敛尸骨,靠近的时候却发现其中三个人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浑浊的眼睛缓慢地转向他,满是血污的脸挤出一个笑来,嘴唇动了动,发出模糊的音节。

  呼啸的狂风和燃烧的火焰盖住了他们的声音,他却听到了他们的话。

  你来了。

  半是感慨半是叹息,仿佛他们相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他,却马上又要天人永隔。

  这感伤里又带着些许的坚定,就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如他们一样,为了一个和亲的姑娘,奔赴北漠,砸掉这糟蹋人的和亲婚事。

  他并没有完全想起这几个人是谁,但眼中流出泪来,他把剑收了起来,上前回答了一声,“是,我回来了。”

  那几张满是血污的脸睁大了眼睛,笑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憋着的那一口气顺畅了,便撒手人寰。

  燕游拿着剑,站在凉薄的月色下,站在大漠的寒风中,周边的火焰逐渐地弱了下去,他蹲下来,合上了他们的眼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也从自己满是疮痍的胸腔里流失了。

  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问,许多话没有说,但在死亡面前,他只得沉默,替他们整理了遗容,收敛了他们身上的一些物件,放了一把火。

  他是记得的,战士该死于沙场。

  于是他把北漠王庭和这十个人一起烧在这场火里,看着他们一同化为灰烬,消失在凄然的月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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