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茵若是他,便会省掉这压根没有任何意义的见面。
他如果冷静下来,就会想明白,如果他想安静地离开长安,就决然不该犯险来杀她,打草惊蛇。
她的性命和他期待的安稳生活二者不能兼得。
况且阿大赢了比试,天子必然龙心大悦,大加封赏,先前瞧不起他的文武百官定然争先巴结。
虽然阿大并不领情,但有许多人领,比如逃走的李三娘,阳虎,还有绿水村那一群人。
他们这一群流民盗匪,若不是捡到了失忆的燕游,得了他的庇护,压根无法在乱世倾轧之中避世隐居。
其中李三娘是受益最多的,最依赖阿大的,也是见识和身手最弱的,要不然也不会在阿大根基不稳被前后夹击之时还能到处宣扬她是未过门的世子妃,收受贿赂。
算算日子,李三娘应该也吃尽了苦头,该回来找阿大了。
回想起自己初到绿水村的时候李三娘对自己的戒备和隐约的敌意,以及后面完全不掩饰的排斥,苏茵觉得,李三娘断然是不可能放任阿大来找自己的。
阿大会违背李三娘的意愿吗?
苏茵心里嗤笑一声,不再去想,吩咐管事又去招些年轻力壮的护院,让他再度加高了围墙,顺便在院子里布下些陷阱,要人命的那种。
管事虽然很是困惑,但还是照做了。
第二日,苏茵和苏母一同前往相国寺,去求姻缘签。
上马车的时候,她总觉得似乎有道冷飕飕的视线看着她,如芒在背。
苏茵回头,却只看见寻常的摊贩在叫卖,来往行人如织。
她并未在意,上了车,和苏母一起去往大相国寺。
一路上,苏母都和苏茵说这大相国寺有多灵验,主持的佛法有多玄妙。
苏茵不信佛,但也不想扫了母亲的兴致,面上还笑着应和,心里却开始想着昨夜配置的迷药要怎么改良。
到了大相国寺,苏茵也心不在焉,只是跟着母亲一路走着,然后按照章程,跪在佛祖面前,敷衍地摇着签筒,随便摇了一枝竹签出来。
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下下签。
苏茵尚未想明白,苏母拿过去一看,登时面色不好,看着苏茵数落她,“既然来了,便好好向佛祖请愿,心不诚则不灵,好好许,再摇一个。”
苏茵敛眉答应了,面上端肃起来,但心里却依然不在乎。
她不信佛,也不信什么下下签。
她只信自己,再糟糕的事情,总能找到解法。
苏茵握着竹筒,认真摇了摇,内心对佛祖道:请给我一支可以让母亲满意的签文。其他的,我别无所求,有什么事情,我必然会自己解决,绝不劳烦您。
一番认真祷告之后,苏茵的竹筒终于又落出一支竹签。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还是下下签。
苏母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把这签捡了起来,对着苏茵命令道,“再摇一次。”
苏茵也端肃起来,不敢在心中开玩笑,缓慢地摇着竹筒。
竹签碰撞的清晰声响回荡在佛殿里,苏茵跪在蒲团上,抬眼看向面前高大的佛像,忽然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自己和面前庞大的佛像比起来何其微渺,有种茫茫天地间,她不过沧海一粟,蜉蝣而已的渺小。
啪嗒一声,第三支佛签从竹筒里倒了出来。
苏茵似乎已经知道了结果。
她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又是下下签。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苏母瞧见,脸上血色尽失,几乎要当场晕倒过去。
苏茵连忙过去扶住母亲,给她顺了半天的气。
苏母缓过来,什么也顾不上了,拉着苏茵要去见主持,让主持给苏茵化灾解难。
寺里的僧人面色为难,道主持外出参加法会去了,要三日才归。
“无妨,那我们在这儿等着,倘若主持回来了,烦请通秉一声,无论多少银两,务必要替我儿化灾。”苏母毫不犹豫就定了下来。
苏茵也没有反对,跟着母亲在寺庙的厢房住了下来,一连三日,跟着苏母在寺庙中拜佛吃斋,半点未曾收到长安城内的风声。
三日过去,相国寺的主持尚未归来,苏茵却瞧见一顶熟悉的华盖停在了寺庙的门口。
苏饮雪从轿中走出,面色凝重,不见半点笑容。
“今天白日,圣上举行酒宴,想给胡夷使团践行,他们对停战之事应的爽快,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苏茵心中一紧,仿佛听见那三支下下签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们点名,要你。”
苏茵脑中空白一瞬,苏饮雪也没有继续再说下去,看x着苏茵,等着她反应过来。
苏茵只觉得脚下的石砖都成了一团棉花,有些站不住。
“他们不可能知道我,就算当时迷药不够,我戴了面纱,他们不可能知道我姓名,况且我一直在家中,在寺庙,他们没理由见过我。”
苏茵疯狂地想着这件事情的不合理之处,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就算他们找人打听,我和燕游解除婚约的事情尚未公布,名义上我还是他的未婚妻,他们输给了他,不可能觊觎他的妻子。”
苏饮雪淡然看着苏茵,目光中尽是悲悯,和一丝浅淡的憎恶。
“师妹所说没错。但,你算漏了一个人。”
苏茵脸色煞白。
李三娘。
苏饮雪笑了笑,佐证了她的猜想。
苏茵嘴唇颤抖着,不再说话。
她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胡人碰到了自称将军夫人的李三娘,劫持了她,或者跟踪她,吸引了阿大注意,然后验证了李三娘才是真的将军夫人,而传言中的苏茵是假的。
想来,苏茵会被胡人点名,应当也是李三娘在胡人面前说了什么,才使得胡人注意到了她。
将将惨败,胡人必然不敢轻举妄动,必然是得知了现如今的神威将军恨着苏茵,恨不得她死,才敢出口向天子索要。
苏茵穿着厚重的裘衣,站在点着火炉的室内,却觉得心底升起一股恶寒。
她知道李三娘对自己一直很忌惮很提防,怀有敌意,却从未想过她能对自己狠毒至此。
从始至终,她又何曾与李三娘去争过阿大。
“圣上可说要我何时动身?”苏茵虚虚看着地面,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像是一吹就散的柳絮。
苏饮雪抓紧了她的衣袖,“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天子诏你入宫商议此事,尚未定居,你莫要太过悲戚。”
苏茵面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却没有回答。
天子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便是燕游这个天子从小教养长大,视如亲子一样的人,天子当初不也说舍就舍了吗,更何况苏茵这个无足轻重的女儿家。
苏茵紧了紧身上的裘衣,跟着苏饮雪向外走去。
正要迈出寺门,听到苏母在背后叫她,“你又要上哪儿去!”
苏茵回头,瞧见母亲站在佛堂的金光里,脸上因为焦急浮现出许多细纹。
“让我与母亲告个别。”苏茵转头对苏饮雪说。
苏饮雪没有阻拦。
苏茵便回身,走到佛堂前,朝母亲跪下,拜了三拜。
苏母本来正在气头上,瞧见苏茵这样,也顾不上什么,把她拉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苏茵仰起头,对着母亲笑,“实不相瞒,母亲,我前几日是受圣人召见。圣人说皇宫里缺个磨墨的,他让我给他磨墨去,这样还不用嫁人了。”
苏母听见这话,不由得皱眉。
进了宫的女儿家,没多少能出来的,但凡家中富足的,谁想让养大的女儿一生困在宫墙里,一辈子见不着一面。
再说了,圣上都年逾花甲了,膝下皇子皇女不知凡几,夺嫡之争闹得轰轰烈烈,此时入了宫的,能讨着什么好去。
苏茵瞧见母亲皱眉,拍了拍她手,“母亲,我去当女使,不是妃子,等到二十五岁,我便能出宫了。”
苏母横了苏茵一眼,“你把我当什么哄,你今年都二十又四,哪有刚刚入宫便能出来的前例,后宫比朝堂更艰险些,进去了,一点信儿都难得。”
苏茵想也不想回答:“我当年不就入宫两年做到御前女官又全身而退了吗?”
“那还不是燕家世子出的力。”说到燕游,苏母又叹了口气,“你父亲又是个不善经营的,这么多年,我们家不少是靠着燕家,以后还不知如何,不然也不会急着想给你找个夫家。你两个姐夫,也并不是什么做官的料子。”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弱小,苏母也不再说话了,看着苏饮雪带来的那些个太监和宫人,拉着苏茵站了许久,只最后说了一句,“早日回来。”
苏茵朝苏母福了福身,“是,儿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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