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低眉笑起来,不再问了。
两个人的影子落得很近,阿大低着头,苏茵也垂首不语,从外边儿看起来分外的亲昵,苏二娘子实在忍不住,推门而入,本想棒打鸳鸯,却只见苏茵站在桌前神色难辨,阿大面上一派讥讽含笑。
“多谢苏娘子诊治,某已然好了,以后不叨扰苏娘子。”他朝苏茵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桌子上的小药包也没带,还是徐然眼见,一把抄起苏茵面前的那些药,追了上去,问他:“你们在屋子里说些什么?”
“没什么。”阿大仰头,看着苍茫夜色,“说些一早就知道的事情。”
他笑起来,“痴心妄想,黄粱一梦,庸人自扰罢了。”
徐然皱起眉,阿大却不肯再说。
第二日,徐然按照先前苏茵信中所提,把她要的一众东西让清河公主带到苏茵府上,为了探出苏茵和苏饮雪的关系,说是苏饮雪让捎来的。
苏茵倒是没有怀疑,收下了。
只是第三日,除了那头公狼,那金冠锦衣,长靴盔甲,齐齐被人从苏茵府上送到了燕游手里。
徐然当时正好在燕府上,瞧着自己送过去的东西又转了一圈落到燕游手上,一时百感交集,心情复杂难辨。
徐然不由得皱眉问阿大,“你和苏茵以及苏饮雪,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你这儿来了。”
“不过,我瞧着,你和苏茵之间缘分未断,你瞧,她还是记挂着你的。”
阿大摩挲着着锦衣上袖口和衣领改过的针脚,脑子里不由得想到苏茵捧着衣服在灯下缝衣的样子。
但她改的不是他的尺寸,是神威将军的尺寸。
他身上有许多个旧伤的凹痕,没法和衣服严丝合缝地贴到一块儿,总有那么一些空荡荡的缝钻进冷风来。
阿大没有张口,只在心中回答。
哪有什么记挂和温存,不过是送他上断头路之前,她施舍的一点怜悯罢了。
她这个人,便是连让他赴死,似乎都要他心甘情愿。
第七日,胡夷和谈,圣上把徐然和清河公主调开了,没让他们随行。
阿大孤身一人,只拿了一把长剑,天不亮就起来了,没叫燕府的车夫送,抱着剑,绕了大半个长安,路过城东的苏府,走过贫巷,瞧见长安的守卫开了城门,值守的偷了懒,好几个人在这空隙走了出去没人阻拦。
他抱着剑,看了一会儿,直到值守的守卫回来,转身迎着熹微的阳光,朝着猎场走去,在一众官员中,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苏茵,她站在苏饮雪身边,捧着银盘,穿着一袭粉色宫装,低着头。
被他看着,苏茵若有所感,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太阳此时正好跃出地平线,胡夷的使团在号角声中浩浩荡荡出现在猎场,像是一头猛兽,粗鲁地闯进了风景秀丽的长安猎场,一下子便盯住了佩剑的燕游。
第47章 失忆
天子领着近臣坐于观海台上,胡夷的使团从山下一路行进,须得仰头才能瞧见天子容颜,文武百官如同锦上繁花一般拥着天子。
那位神威将军,佩着剑,一身红色劲装,一头乌发用紫金冠别住,垂眸看来,丰神俊朗,不怒自威,在一群宽袍大袖的文臣中间极为醒目。
仿佛是一柄出鞘的宝剑,横陈在他们觊觎的珍宝和江山面前,不许他们越线。
许多快被遗忘的惨痛噩梦在胡夷使团的脑海中苏醒,他们脸上的笑也逐渐淡了下去,步伐也逐渐变得缓慢而肃穆。
使者团在打量燕游,燕游也在打量面前的这些异族人。
相比于大盛的文雅和衣饰繁复,胡夷人显然更加粗犷,或者说野蛮,乌发蜷曲散乱,用各种颜色的珠子扎成粗细不一的辫子,身上穿着的裘衣毫不遮掩原本的野兽纹路,甚至肩上做了一个虎狼头颅式样的饰品,一眼看去,仿佛虎狼将死,被他们挂在肩上当做战利品炫耀,毫不掩饰对武力和原始血腥的崇拜。
像是从未驯化过的野兽,伤痕累累,饿着肚子,眼睛里也满是杀气。
领头的那位壮胖汉子,头上已经生出白发,面上生出许多皱纹,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威严气派,像是备受风雨的石头,每一寸痕迹都显示他经历的风雨,以及是如何克服的。
阿大当即明白了苏茵说这场仗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打的意思。
吃过肉喝过血的野兽无法驯化圈养,只能把它打趴在地上,拔掉它的牙齿,让它一辈子都没法再咬人。
阿大习惯性想去握住腰间的长剑,硬生生忍住了,指尖抵着掌心,一副再淡然不过的样子面对迎面而来的胡夷使团的忌惮和隐约的杀气。
他自然是知道神威将军的赫赫战功,也知道胡夷人有多恨神威将军。
这种深植于骨血的仇恨和恐惧,阿大甚至觉得,如果能彻底摧毁掉神威将军这个大盛的武星,胡夷可以舍弃所有的计划,抛弃唾手可得的一切,城池,金银。
只要能打倒他,杀了他,将他这个天神一般的克星,棘手的阻碍彻底毁去,他们什么都愿意的。
阿大的指尖刺进掌心,迎着晨风,一颗心缓慢地沉入寒潭。
他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傀儡。
如果胡夷使者向圣上开口要他,天子不可能不答应的。
从他迈入猎场,进入这一场和谈开始,他已经是案上鱼肉,没有任何选择。
输了,生不如死。
侥幸赢了,在杀死面前这群野兽一般的胡夷人之前,他永远不可能得到喘息。
他没得选,前后都是死。
阿大的拇指摁在了剑鞘上凸起的花纹上,凛然与使者团的首领对望,压着眉眼,似是万分轻蔑不屑的模样,迎接他的打量,目光轻轻扫过他身边那只狼,眸中骤然一亮。
那只奇异的白狼,分明是只两岁的母狼,而且皮毛显然是人为染过。
显然,这个强大的胡夷使者,也在人前有隐瞒之处,隐瞒自然就有弱点。
不管他的隐瞒是关于什么,有弱点就代表他可以被战胜。
若要找出一个人的弱点,最好的办法,便是激怒他。
阿大看着图鲁身边的狼,在图鲁的注视之下,扬起一个笑来,满是讥讽,轻蔑。
图鲁原本还在怀疑面前这位神威将军的真假,瞧见他的目光在身边的白狼上停留,扬起讥笑,心中一骇,顿时想起从前与燕游的一战。
遍地废墟,血色染红了半边天,他狼狈不堪地匍匐在地上。
燕游坐在高头大马上,拔剑出鞘,马蹄所过,战无不胜,强大到让他们心生绝望。
尽管上天恩赐的沙暴帮图鲁躲过一劫,但他始终记得这位年少的将军锐不可当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上天的宝剑,劈开了所有阻拦在他面前的血肉之躯。
他抛弃了兄弟一般的白狼得以逃生。
白狼在这位神威将军的剑前颓然倒下,毫无反抗之力。
他也被神威将军刺中,几乎死去,全靠上天眷顾,突如其来的沙暴救了他一命。
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图鲁不断在找与从前那只相似的狼,费尽心思去洗掉它们皮毛上的颜色,种上从狐狸身上拔下的白毛。
所有人都视白狼的死而复生为神迹,唯x独在战场上,这位知道真相的少年将军每每看见图鲁为之发笑,那肆意的,傲慢的笑声,似乎在讥讽图鲁的自欺欺人。
又是这样一模一样的笑。
图鲁心中存着的怀疑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看向这位天敌的忌惮和仇恨,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图鲁也不管什么礼节,带着人径直到了空位上坐下,未曾参拜天子,径直看向天子右手边的燕游,明晃晃地用嘉裕和玉泉关的战败来刺他。
“许久不见,不知燕将军去了何处,和其他人交手,老夫尚未尽兴他们便倒在地上起不来了。不知是什么事情,这三年你都躲了起来,哪怕嘉裕和玉泉都破了,也未曾出面,难不成是骨头软了,爬不起来?”
观景台上的群臣面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尴尬,正襟危坐,想了许久的说辞,图鲁却完全不把他们当回事,甚至连九龙曲盖之后的天子也未曾顾及。
他对群臣的轻蔑是小,对天子的不敬为大。
倘若有人此刻上去呵令图鲁,不仅会招来性命之灾,更是把圣人失了脸面的事情大喇喇在明面上挑破了,让华盖之后的圣人面上无光。
一时间,群臣百官,寂静无声,都在想着怎么保全圣上的体面,压根没人再去想燕游此刻受到的挑衅和羞辱。
阿大的指尖紧紧地摁在剑鞘之上,抬眼回望,并不顺着他的问题回话,而是选择先发制人。
“我骨头软没软,何妨一试,嘉裕和玉泉的债,今日一同了结便是!”
说完,阿大便转身,在天子面前单膝一跪,拱手道:“我许久未活动筋骨,还请圣上开恩,让我与使团切磋切磋,叙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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