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拔剑,将地上的雪扬起来,遮盖住打斗痕迹,抱着苏茵朝阳虎他们消失的反方向走去,避开前来寻找的小厮和侍女,去到公主府的侧院,想着找个僻静的厢房。
他刚走进去,便瞧见侧院里挤满了人。
穿黑衣的、红衣的,戴金冠、玉冠的,穿劲装、穿裘衣的,唇红齿白的、长须美髯的,俱是各式各样的美男子,各有各的风姿。
阿大不由得想到阳虎说清河公主广为搜罗天下美男子任苏茵挑选,不由得冷哼一声。
院里的诸位见着阿大,本以为来了个新人,正要招呼他,顺便打探打探他是哪边介绍过来的,听见他这不屑的冷哼,顿时有不少人变了脸色。
一个唱戏的伶人抚了抚鬓角簪着的红梅,语气凉凉地开口:“清高个什么,不都是来钻裙底的吗。”
阿大面色一沉,抱着苏茵径直穿过人群往厢房处走,院子里的都是些身份低微怕事的,瞧见他这煞星模样,虽是不满,但也只能退让。
那伶人也走远了两步,以袖遮面朝身边的人抿唇一笑,柔声开口:“这天下间女郎和男子都是一样的,喜欢嘴甜的懂事的,长得再俊俏不识趣也不过就是个精致的火棍罢了,谁会要一个捂不热的棒子在枕边伺候着。”
伶人声音不小,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这话,却没人敢笑,都小心觑着阿大腰上的长剑。
阿大面上波澜不显,似乎并没有听到伶人的话,从容走到一间厢房面前踢开了门,微微侧身对院子里的人说道:“你们可以走了。”
那伶人更是不爽,正想发难,寒风吹过,阿大身上的大氅微微晃动,露出一截红色的裙边,亮如烟霞,绣着艳丽的海棠花,一看就非凡品。
这院子里的人不少都悄悄去前面儿看过苏茵姑娘,甚至还想制造偶遇,自然是知道今日苏茵的打扮,不由得陷入沉默,恨恨看了一眼这个捷足先登的人,甩袖离去。
还有些不死心的留在院子里,先前发话的伶人也在,看着阿大怀里的苏茵沉吟一声,在他迈入房门之时开了口阻止:“这位公子请留步。你这样抱着苏姑娘,她定然难受。许久未出声,定是不胜酒力。趁女郎酒醉趁人之危怕不是君子所为。此刻苏姑娘未醒自然是你说了算,待她醒了,你可想过如何向她解释?”
伶人笑着往前迈了一步,“不如让奴来看护苏姑娘,你我二人在场,苏姑娘醒了也好交代些,不然孤男寡女,苏姑娘恐怕误会了你去。”
伶人的话说得婉转动听,但阿大只觉得他啰嗦聒噪,刺得自己神经发痛,直接迈进厢房,关上了门,一个字都没有回应伶人的好心。
院子外的人还有几个没有离去,依然在门口徘徊,阿大把帷幕放下隔绝了他们的窥x伺,不怎么大的厢房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愈加显得逼仄。
没有讥讽或者期盼的目光,没有讽刺或者尖锐的质问,一片漆黑中,只有他和苏茵的呼吸以及心跳,轻和的,缓慢的,温暖的心跳,像是一盏烛火温柔地在黑暗里燃烧着。
他调整了一下抱着苏茵的手臂,悄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走得缓慢,把她放在了床榻之上,没有走,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弯腰捂着自己的脸,似乎在面对一些他完全不想面对和承认的事实。
那是绝对不能存在于光下,不能存在于人前的,违背他的理性和原则的爱意,不受控制,不可抹杀,像是他头脑里无法控制的神经性头疼一样,撕扯着他,将他分为割裂的两半。
他的理性无法原谅苏茵这个毁掉他生活把他当奴隶折辱的罪魁祸首,而他的感性却毫无理由地臣服,跪在苏茵的裙边,仰望着她,渴求着她,像是乞食的狗一般毫无尊严地摇着尾巴,哪怕前一刻她举起刀剑,给他拷上枷锁,他的本能似乎还想仰头去舔舐她的指尖。
床上的人呼吸缓慢而均匀,仿佛已经睡熟了,对他此刻的纠结痛苦和自我恨意无动于衷。
她总是如此,她只对他如此。
阿大头也没有转,对着床上的人说:“女郎还装吗?你不是一直醒着吗?”
苏茵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因为眼前一片黑暗而蹙眉,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正要拔出来。
阿大听着她拔匕首时的细微声响,脑海里浮现出她满是忌惮的眼睛,看他如同草芥般清高冷漠的眼神,不由得冷笑一声。
看,总是如此,现实总会给他一巴掌,告诉他如何可笑,如何荒谬,如何的愚蠢,明明已经粉身碎骨痛不欲生,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还是抱着愚蠢的幻想,撞上苏茵的刀尖。
“方才女郎听到了多少?”
他隐在黑暗中,声音极为平静,锐利的目光在苏茵的脸上逡巡,仿佛隔着浓浓的黑暗描摹着她蹙起的眉头,因为醉酒而满是通红的脸颊。
苏茵感觉自己似乎被一把刀贴着面皮,后背发冷,汗毛直竖,像是遇到野兽之后本能地竖起汗毛,满是戒备和警惕。
她想,她倘若回答错了,恐怕现下就会死掉。
她现在打得过阿大吗?
苏茵拖着绵软无力的身体,在脑中思考着。
她之所以是阿大的克星,是因为燕游的每一处旧伤她都知晓,都清楚。所以她能精准击中面前人自己都不知道的命门。
但前提是她能打到他,而且还有力气刺中他。
苏茵轻轻抬了抬手,不情不愿地面对现实,蹙起眉,看向床边坐着的人,决定赌一把。
“给我倒杯水。”她侧了侧身,微阖着眼,将匕首压到身下,开口说话时故意压低了声音,装出醉酒后的难受与喑哑,“烦请通秉公主,我不胜酒力,睡下了。让那些人散了去,我好得很,并不需要什么男宠解忧。”
阿大当下听出了她这话的意思,她这是把他当成了公主府的一个奴才去吩咐。
他不由得为她这种荒唐又敷衍的方式发笑,当他是什么蠢货吗?
他去倒了杯水来,递到她唇边,问她,“女郎为何独自去了园子后面的角落,是前头的郎君不讨女郎喜欢吗?院子里还有好些伶人戏子,我可以叫他们过来,让女郎过过眼。”
瓷杯几乎压着苏茵的脸,阿大的指节也刮着苏茵的肌肤,她抿了抿唇,指尖去拨弄袖中藏着的女儿情,把它握在掌心,低头去喝唇边的水,忍受着阿大粗粝的皮肤的刺感,只轻轻抿了一口,便转开头,不耐烦地打发他,“好了,拿走。”
“不过是醒醒酒,这些事情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只需去告诉公主,以后莫要给我塞人。”
“出去,我要歇息了。”她侧过头,避开阿大侵略性太强的目光,“我在园子里晕倒的事情也不必告诉公主,免得让她忧虑自责。身体我自会调理。”
阿大仿佛听不出苏茵的驱赶,转着手中的瓷杯,笑苏茵这说辞的拙劣,“在园子里晕倒?姑娘何时晕倒的,又是何时醒的?”
苏茵想也不想便答,“不记得了,想来是喝醉酒了,脑子晕晕乎乎。醒来便是厢房,不是你发现我的吗?”
阿大低眉笑起来,“那依姑娘所说,岂不是还要感谢某?”
他连一个奴的自称也不肯用,明晃晃地用着平日里那副嚣张的口吻。
苏茵内心生了恼,握紧了掌中的女儿情,语气也生硬起来,少了许多逢场作戏的柔情,“你想我怎么谢你?”
阿大不由得在心里讥笑苏茵的没耐心,站起来,点了盏灯,将烛台举着,拿到床边,弯腰凑近了苏茵,低头盯着她,“苏娘子,你当先看清某是何人,再谈如何谢某。莫要把这救命之恩移花接木到什么不相干的人身上了去。”
他话还没有说话,只见眼前一道银光闪过,颈上缠绕着一段细丝,极轻极细,但极为锋利,顿时在他的脖颈上勒出一圈血痕。
只要他稍稍一动,人头落地。
这段银丝的两段挂在两个玄铁打造的细柄之上,也不知用了多久,玄铁上竟然出现了明显的划痕。
但光是玄铁的细柄无法控制角度,苏茵的指节轻轻拨弄着丝线,让它得以恰好地围住阿大的头颅,她那指尖和丝线之间本该隔着一层衣袖,但锋利的丝线轻而易举割开了织物,勒在苏茵的指尖,在她白皙的指尖上勒出如阿大脖颈一般的血痕。
他轻轻往后一仰,手握在剑柄之上,试图挣扎,那锋利的丝线顿时切开他的皮肉,也在苏茵控线的指尖上勒出深深的血痕,剧烈的疼痛顿时在他的后脑上炸开,死亡的逼近感顿时包裹了他。
他笑起来,看着面前的苏茵,“果真是我小瞧了苏娘子,这暗器当真是世间少有的神兵,用在某身上,真是某三生有幸。”
在跳跃的烛火中,苏茵看见他的眼角涌出一滴泪来,只是她尚未看清,阿大便拔剑出鞘,剧烈地挣扎起来,仿佛不要命一般。
苏茵还记得需要他出席会谈之事,连忙松开女儿情,拼尽全力撑坐起来,拔出匕首拿在手里,然后将两枚玄铁打造的细柄扔向卧榻两侧,插入缝隙,让女儿情微微绷紧,震慑面前的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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