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_笑风流【完结】(35)

  要有多荒诞,要有多亲密,多习以为常,所以连假山里都掉了一片裙角,这么多年过去无人察觉。

  抹掉的痕迹又有多少呢?

  他此刻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贫瘠,因为横亘在他与苏茵之间的,只有她的背弃和绝情,以及对他退避三舍的嫌恶。

  他连苏茵的温柔都无法想象,更妄提去想象她的爱与痴迷,想象她那样一个清高孤傲的一个人,那样决绝狠辣的一个人,也会温柔地捧着一个人的脸,纵容他的放肆和荒诞,甚至愿意陪着他一起胡闹,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

  头一次,阿大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神威将军,产生一种实质性的嫉妒来。

  苏茵爱他,不是爱着一个完美的符号,不是惊才绝艳的将星,不是权倾朝野的人物,而是像爱着一个普通人一样爱着满是缺点的他。

  即使他孟浪,低俗,荒诞不经。

  但苏茵依然爱他。

  阿大低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下颌绷紧了,手也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头脑很是兴奋,不是平日里那种冷冰冰的,疼痛地撕扯,而是一种沸腾的血液的奔流,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峦就此爆发,熔岩涌动,静默的土地从此有了缺口,无可平静,无可抑制,无可挽回。

  “苏姑娘先前交代的不多,我们只是草草收拾了一下,方才还在打扫呢,没想到世子回来的这么快。”侍女连忙上前,在唐夫人面前请罪,“我们待会儿一定收拾干净,绝不会在世子面前说错了去,保管不会刺激到世子的。”

  唐夫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怎么怪罪侍女,只是看着不远处低头不语的燕游,想到苏茵的话,想到苏茵和燕游这一段骤然切断的缘分,心痛不已。

  血缘至亲近在眼前不能相认,天作之合擦肩而过就此错过。

  怎么能释怀,怎么能甘心。

  “就这样吧,不必再收了。”唐夫人靠着栏杆,衣袖下露出一截干枯细瘦的手臂。

  “阿茵不争了,我总得替她争上一争,她咽得下那口气,我咽不下的,这燕府的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第29章 失忆

  燕府主屋的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点点烛光照出这座王侯之家富丽堂皇的一角,唐夫人就坐在正中央的那把椅子上,深蓝色的衣服几乎和这座古朴的屋宅融为一体,鬓发钗环一丝不苟,威严庄重地像是一幅画,一件贵重家具,烙着燕家的印记。

  这四面八方的围墙,地上的一草一木,无一不印着燕府的印记,就连这些活生生的人,行走着的奴仆,提着灯的侍女,一身华服的小姐和夫人们,无一不是和这座府邸连为一体。

  唯独阿大是格格不入的异类,松垮的衣领,凌乱的混着酒气的散发,他在这个府上没有身份,也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去哪里,只能局促地跟在提灯的侍女身后,然后看着他们有序地去到该去的位置上,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堂屋里,面对着唐夫人的审视。

  “你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唐夫人的声音在偌大的屋子里响起,仿佛是从天花板上落下一般,直直压向他,毫不掩饰话语中的排斥和嫌恶。

  阿大眉头一皱,直觉应该极尽所能去描述李三娘对他的重要性,把李三娘和自己,和苏饮雪绑在一起,让燕府的这位主母仔细斟酌,不敢轻易对李三娘下手。

  侍女正好点亮了佛龛前面的烛台,怒目的金刚从黑暗中骤然浮现,一双石眼正好与阿大相对。

  他浑身一激灵,那些不安分的神经似乎都妥帖了一瞬,灵台得到了短暂的清明。

  但他还是遵循自己的理性,去做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某的妻。”他的舌尖刚刚吐出这几个字,在怒目金刚的石眼里看到一个朦胧的清瘦的人影,一头乌发随意的飘散着,面庞素白如雪,一双冷淡的眼睛清凌凌的,像是庙里的神女像,冷漠地俯视着他的挣扎痛苦和言不由衷。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如同屋檐下被风吹得晃动不已的灯笼。

  于是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即使他知道这不该,即使知道她不在意,也不稀罕。

  他垂下眼,不再看佛龛,像是那日在圣堂山前不甘不愿地投降。

  当日苏茵放过了他,可是面前这位燕府的主母没有。

  “妻?”唐夫人冷笑一声,声音骤然提高,仿佛一座洪钟敲在他的脑海,轰然作响。

  “你与她何时相识,何时相知,何时相爱?你爱她什么?容颜气度学识,爱到何种地步?既在全长安面前抬了轿子买了宅子,怎么不敢带到我面前来跟我说这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可曾有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跟我说你是无媒苟合私相授受!”

  模糊不清的誓言在唐夫人疾风暴雨般的言语中化为齑粉,阿大孤身站着,一个字都回答不了。

  唐夫人笑了一声,“哦,那便是一样也没有,荒唐儿戏的过家家。”

  他最后的挣扎似乎都被这句话给击倒,像是被暴雨吹翻了打湿了的灯笼,沉默地迎接唐夫人的审判。

  唐夫人似乎很满意他的这个答复,整个人精神都好了不少,像是一个木雕活了过来,焕发出愉快的气息,捧了一杯茶啜饮着,“苏茵告诉我你们成婚已久,感情深厚,让我成全你们,原来也不过如此。”

  阿大猛然抬头看着唐夫人,方才x平静下去的心潮猛然汹涌起来,晦暗的眼眸骤然亮起,眸中神色难辨,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问些什么,又骤然闭上,紧紧抿着,似乎想盖过方才的慌乱,强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唐夫人端着茶盏,紧紧地盯着他,把他方才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枯如死水的内心剧烈地震荡起来,缠绵病榻的身子陡然焕发生机。

  为了验证她心中那个惊人的猜想,她抿了口茶,淡然开口道:“我不管你和那个女子从前如何,苏茵已经是我儿的妻,唯一的妻,三书六礼,圣上赐婚,天下人无人不知,这点不能改,我儿也发过誓,绝不纳妾。你带回来的人不能进门,苏茵你也不能不敬,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其余的,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阿大一时没有回答,站在寂寂庭院中,站在无边夜色里,双手紧握成拳背在身后,不教人看见他绷紧到发白的指节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关里挤出一个“好”,转身离去。

  唐夫人满意地笑了,让几个小厮跟着,坐在位子上慢慢地饮着茶,头一次瞧着月光不是惨淡的霜白而是一种温柔的银白。

  没过一会儿,小厮来报,说世子一路纵马,出了城去郊外的山上了,把他们甩开不让他们跟了。

  一旁的侍女听得心惊肉跳,唐夫人倒是气定神闲,问小厮,“他是走的城南还是城东?”

  那李三娘所在的宅子便在城南,苏茵家在城东。

  小厮想了想,拱手回答:“世子没去城南也没去城东,走的西门。”

  唐夫人了然,挥手让小厮下去领赏了,心情极好,吩咐左右的侍女,“府里的东西不必丢了,以前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年节快到了,今年多给阿茵做几套喜庆的衣裳,要大红的。姑娘家就要多打扮,漂漂亮亮的,她从前总是一身白,太过寡淡了,把今年时兴的料子都买回来,全给她用上。”

  侍女有些不敢应声,“苏姑娘不是说不能再提她了吗,世子刚刚脸都黑成锅底了,瞧着可吓人了。”

  唐夫人笑起来,一时顺不过气,咳嗽起来,侍女吓坏了,上前给她拍背顺气,唐夫人拍开了她们的手,自个儿站起来,仿佛是为了证明她如今的精神劲十足,还走了一段路,靠着门,仰头看着屋屋檐上的风铃,神色温柔,“阿茵一向聪明,但这回她错了。她不是我儿的病症,她是治他的良方。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她都是唯一能把他带回正轨的人,端看她愿不愿意罢了。”

  “既然他想不起来了,你们以后仔细些,别叫他世子,他想当个客人也随他去。阿茵依然是你们主子,从前给的别落下了,以后还得添些,别让其他家比了下去。”

  侍女们齐齐福身答是,开始忙活起来,把丢掉的那些东西放了回去,又开始准备年节的东西,准备给苏茵的新衣,把东市布庄的桃红烟霞红胭脂红的料子全买了,摩拳擦掌,准备做个十几套的红色来,把苏茵从前三年的素净全给填补了。

  苏茵浑然不知她今年过年会迎接怎样的盛况,从燕府回来之后一直心事重重,饭也没怎么吃,把自己关在书房许久,也不许任何人打扰,拿了根笔在纸上涂涂画画,整理着自己脑海中的信息。

  嘉峪关,玉泉关破了,天子向胡夷求和,召了胡夷使者来长安,试图用和亲的方式缔结盟约。

  那么苏饮雪为什么要找燕游回来呢?第一天回到长安,就让他大肆游街,宣告神威将军的回归,还故意让他带上了李三娘,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神威将军有了个新宠着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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