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一渡听完,脸色阴沉:“周子轩可能已潜往北境,与魏冷烟联络。周公明在朝中主和,其子在敌营活动,父子配合,好一个里应外合!”
“陛下,是否立即拿下周公明?”
崔一渡摇头:“不。既然知道了这条线,索性成全了他。台矶,你伪造几封周子轩从北境传回的信,内容要显得焦急,催问朝中进展。让周公明以为儿子还在为他传递情报。”
楚台矶眼睛一亮:“陛下,如此一来,周公明必会加紧活动,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揪出更多同党。”
崔一渡补充:“还有,将假情报通过周公明这条线传出去,就说朕已密令镇北王,若玉龙关不守,便退守第二道防线‘狼牙隘’,诱敌深入,再合围歼之。”
“那镇北王那边……”
“真的军令照发,让他死守玉龙关。朕要看看,这条蛇能引出多少老鼠。”
第518章 烽火千丝曲:海上风暴
东海,深墨沟海域。
波涛暗沉,天际低垂,仿佛与漆黑的海水连成一片,咸涩的海风里裹挟着阴冷与不祥的预兆,连海鸟都早早消失不见。
江斯南独自站在船头,衣袂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远方天际翻滚如墨的乌云,眉头紧锁,目光沉得像这深墨沟的海水,看不见底。
他费了不少心思,才组建起这支三十艘海船的商队,已在海上航行了二十余日,眼看再有三天便可抵达第一个目的地——覃罗国,换取北境所缺之粮。
可天总不遂人愿。
“东家,看这云势黑压压卷得急,云脚乱而低垂,怕是要有大风暴。要不就近寻个避风港暂避?”老船工刘老大步履蹒跚地走来,黝黑的脸上添了几分忧色,一双粗糙的手紧紧握着栏杆。
江斯南凝望愈发阴沉的海天交界,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来不及了。这风转眼即到,传令各船:收紧帆索,加固货物,所有水手就位,准备迎风。”
命令刚传下去,柏灵便从舱内走出,手捧一件厚绒斗篷,悄无声息地披在他肩上:“公子,进舱吧,甲板上风太大。”
江斯南回头,望向这个在江家长大、被江母当作女儿一般的丫头。她身子单薄,却执意跟来这凶险莫测的海路,嘴上说是要照料他的起居,可江斯南何尝不知,她是放心不下他。
“你也进去,风暴真的要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如巨兽般咆哮袭来,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剧烈摇晃。柏灵惊呼一声,脚下踉跄险些跌倒,江斯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触手处,她的手腕纤细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怕吗?”他低声问,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柏灵倔强地摇头,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有公子在,我不怕。”
可她的眼神清澈却慌乱,早已出卖了她强作的镇定。江斯南心中微叹,这丫头便是这样,再怕也从不肯认。
风暴来得比所有人预想得更猛烈。不过半个时辰,天空彻底黑如锅底,暴雨倾盆如注,巨浪掀起数丈之高,凶狠地扑向船队。商船如一片渺小的落叶,在咆哮的波涛间疯狂颠簸,每一刻都似要散架。桅杆发出吱呀欲断的呻吟,甲板不时没入水中,又被狠狠抛起。
“东家!不好了,七号船触礁了!”桅杆顶上,瞭望手的声音在风浪中撕裂般传来,带着绝望。
江斯南心头猛地一沉。七号船……那船上装的是最珍贵的瓷器与丝绸,是他原计划中换取粮食的最大倚仗。可更可怕的,是那船上有三十多个活生生的人,都是跟他出海的弟兄。
“放救生舟!快!能救多少救多少!”他扒着栏杆大吼,声音沙哑。
然而风暴肆虐之下,小舟才刚放下就被巨浪掀翻、拍碎。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七号船在礁石群中四分五裂,船员如豆点般纷纷落水,转眼便被漆黑吞没。
柏灵死死捂住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那些船员……她记得张二憨厚的笑,记得老陈总爱哼的小调,出航前一夜他们还聚在甲板上喝酒谈天……
江斯南紧紧抓住湿冷的护栏,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着追随自己的人葬身大海,那种撕心裂肺的无力,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风暴嘶吼了一整夜。天明时分,海面终于逐渐恢复平静,像是耗尽暴怒的巨兽,只剩下残余的喘息。而代价惨重到令人窒息。三十艘船,损失整整七艘,船员伤亡逾百人,货物损失近二成。
江斯南清点完伤亡与损失,独自站在残破的甲板上,望着海面上漂浮的碎木、残帆与零星杂物,久久一言不发。
柏灵端着一碗热汤走近,声音轻柔却难掩疲惫:“公子,喝点汤吧,你一夜没合眼了。”
江斯南接过陶碗,手却抑制不住地颤抖。他忽然开口:“柏灵,你说我是不是太自大了?以为有钱就能解决一切,以为豁出去就……却白白害死这么多信我跟我的人。”
柏灵仰头看他,眼中泪水再次蓄满,却异常明亮:“公子!那些船员出海之前就都知道风险,他们是自愿跟你走的!刘老大说过,他们愿意随你出海,不单是为了工钱,更是为了守住家园、救国于危难。你所作所为,他们敬佩,才誓死追随!”
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清晰:“公子若就此消沉,才真是辜负了他们的牺牲。我们得活着到覃罗,买到粮食,运回大舜,让朝廷打赢这场仗。这样,弟兄们的死……才算有了价值。”
江斯南心头如受重击,怔怔地望着她。良久,他深吸一口腥咸的海风,重重握住柏灵冰凉的手:“你说得对。我不能垮。”
他转身,面向甲板上所有幸存下来的船员。众人面带倦色悲戚,却仍望着他。
江斯南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传开:“诸位,七艘船的兄弟……走了。他们是为大舜走的。我们要带着他们的份,继续走下去。我江斯南在此立誓:所有牺牲兄弟的家眷,我养他们一辈子!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誓死追随东家!”船员们红着眼眶,挥臂嘶吼,声音破碎却撼动人心。
商队重振旗鼓,扬帆南下。三日之后,覃罗国繁忙的港口终于出现在海平线上,阳光洒在异域的城墙上,恍若隔世。码头上人声鼎沸,各色商船旌旗飘扬,而他们,带着伤痕与誓言,终于抵达。
第519章 烽火千丝曲:夜宴
游敕王庭,夜宴正酣。
大殿内灯火通明,各国使臣分坐两侧,中间空地上,胡姬正跳着热情奔放的舞蹈。索尔甘高居主位,左侧坐着魏冷烟,一袭黑衣,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元蝶坐在乐师席中,怀抱琵琶,静静观察。她注意到,魏冷烟几乎不说话,但每次索尔甘要做出决定时,都会先看她一眼。这位大舜国前废后在游敕国的地位,比想象中更高。
舞蹈结束后,索尔甘举杯:“诸位,今日聚在一起,是为了商讨攻打大舜的计策。大舜皇帝不知天高地厚,我四国联军四十万好男儿,必能一战取胜!”
羌漠国使臣起身:“王上,我们人多,但粮草补给是个问题。我军从羌漠草原到这里,沿途消耗大,倘若战事拖延……”
梭雷国将军粗声道:“放心。我已调集二十万石粮草,很快就到前线。只要诸位同心,一个月内必破玉龙关!”
娄罕国使臣却道:“玉龙关难攻,强攻伤亡必大。不如分兵,从东西地区绕道南下,夹击大舜腹地。”
众人说的是各国外交通用语言——中原国语,元蝶听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元蝶心头剧震。这正是大舜最怕的一招,北境防线集中于玉龙关一线,西部的勒北地区因有封羡源坐镇,朝廷布防相对薄弱。若联军真从东西两端突破,大舜很难两头兼顾。
索尔甘看向魏冷烟。黑衣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如冰:“勒北地区多戈壁,补给困难。且那里有封羡源的五千铁骑,此人用兵狡诈,不可不防。”
“几十万对五千,怕什么?”娄罕使臣不以为然。
“兵不在多,在精。”魏冷烟淡淡道,“封羡源把那片荒原治理成塞外明珠,此人,不可小觑。”
殿内一时寂静。
索尔甘打破沉默:“勒北之事稍后再议。今日欢宴,不谈军务。苏乐师,为本王和诸位使臣弹一曲助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元蝶身上。
她起身行礼,怀抱琵琶走到殿中:“民女献上一曲《月下独酌》,愿助雅兴。”
这是她精心挑选的曲子。表面上是文人月下饮酒的闲情,实则暗藏玄机。曲中有几处特殊的曲调变化,是楚台矶教她的暗号。
她知道殿中必有楚台矶安排的暗卫,只要能听懂这暗号,就能和她对接上。
琴声起,如月光泻地,清冷孤寂。元蝶全神贯注,指尖在弦上飞舞,将那几处暗号巧妙融入旋律,不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