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废了我的武功……”卫熙宁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目光中尽是不可置信与绝望。
“不止。你经脉尽碎,从今往后,形同废人。”崔一渡还刀入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庭院之中,卫熙宁的亲卫们面面相觑,握紧兵器的手微微发抖,却无人敢上前一步。梅屹寒看准时机,率众快步上前,其余侍卫紧跟其后,将卫熙宁围住。
卫熙宁再支撑不住,沿着假山粗糙的石面缓缓滑坐于地。他一头长发散乱披下,遮住了半张脸,往日睥睨朝堂的摄政王威仪荡然无存。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崔一渡,嘶声问道:“这刀法……叫什么名字?”
崔一渡默然片刻,终是缓缓开口:
“六爻斩。”
“六爻……八卦……”卫熙宁惨然一笑,笑声中尽是苍凉,“好一个六爻斩……你藏得可真深啊……”
“若非皇叔弑君谋逆,朕本不愿动用此招。”崔一渡转过身,不再看这位曾权倾朝野、如今却狼狈不堪的皇叔,只沉声下令,“沈统领,康尚书,清理王府。”
“臣遵旨!”
二人齐声领命,立即率亲卫行动,迅速接管摄政王府各处要害。卫熙宁的亲卫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兵器,跪地请降。
崔一渡踱步至石柱前,伸手拔出深嵌其中的惊鸿剑。剑身依旧寒光流转,唯有靠近刃口处添了一道细微裂痕。他以指轻抚剑身,似对老友低语:“这一战,辛苦你了。”
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与尚未融尽的冰屑,簌簌作响。
崔一渡抬头望向院中那棵被剑气摧折大半的古树,心中并无胜者应有的喜悦,反倒涌起一阵深沉疲惫。这一局,他赢了皇权,巩固了帝位,可这以血铺就的权力之路,究竟价值几何,他一时也难以衡量。
…………
承平三年六月,震动朝野的摄政王卫熙宁谋逆案终于尘埃落定。
经三司会审查明,卫熙宁谋逆弑君、私藏禁书、结党营私、克扣边关军饷,甚至暗中与大月国往来,罪证确凿,依律当处极刑。然皇帝崔一渡念其昔日扶立之功,法外施恩,免其死罪,削去王爵,贬为庶民,终身圈禁于北山别院。
此案牵连广泛,宗室、文武官员获罪者达三百余人,朝堂为之震荡。祁南王卫玠因举报有功,且率先表态支持新政,获从轻发落,罚俸三年,王爵得以保留。而渑西王卫璋通敌卖国证据确凿,被夺爵赐死,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
经此一役,盘踞多年的宗室势力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与皇权抗衡。
八月初一,崔一渡颁下《新政令》,其核心有三:
其一,裁撤冗官。全国共裁汰闲散、重叠官职七百余个,每年节省俸禄支出逾八十万两。
其二,提拔寒门。科举取士,寒门子弟比例不得低于四成;地方官员考核,政绩优异者可不拘出身,酌情擢升。
其三,专营归公。将盐、铁、茶、马四大民生之需收归朝廷专营;私贩者一律以重罪论处。其中又以铁矿专营最为关键,全国一十七处大铁矿均设官办矿场,工匠由朝廷统一雇佣,产出全部归入国库。
此令一出,朝中仍有反对之声,但已不成气候。林孝扬率清流官员全力支持,祁南王等宗室率先响应,新政得以顺利推行。
至次年年末,新政成效已初步显现。
户部尚书殷梓健上奏:国库岁入自去年的四百二十万两,增至六百八十万两。其中单铁矿专营一项,便贡献了一百二十万两。
“陛下,这是近十年来国库首次实现盈余。”何老太傅捧着奏报,激动得胡须微颤,“边关军饷已足额发放,舜河大堤的修缮款项也已拨付,就连各地官员的俸禄,也再无拖延拖欠之事!”
崔一渡细细阅过奏报,唇角虽露出一丝笑意,眼中却并无多少喜色。
他转而看向殿侧,问道:“沈卿,铁矿专营推行之中,可曾遇到阻力?”
沈沉雁踏前一步,禀道:“各地矿主反抗激烈,三个月内累计发生骚乱二十七起,死伤逾数百人。臣已派遣官兵镇压,首恶均已伏诛。”
“不可一味依赖镇压。”崔一渡摇头道,“传旨:原有矿工,愿意留下者待遇从优;不愿者,发放遣散银两,允其归乡。矿场周边百姓,可优先雇佣。务必要让百姓明白,朝廷推行专营,最终是为造福天下。”
“陛下仁德。”林孝扬由衷赞道,“老臣起初还担忧新政过于激进,如今看来,陛下步步为营,深谋远虑,实乃大舜之福。”
崔一渡却只是摇头:“这一切,才只是开始。林卿,清流之中,尚有部分人在观望。朕要你再办一件事。”
“请陛下示下。”
“那幅《秀溪行旅图》,朕已命人精心临摹了十幅。”崔一渡微微一笑,“你择几位德高望重却尚未明确表态的老臣,以你私人名义,邀他们府上一叙,共赏画作。记住,只是赏画谈艺,不必多言其他。”
林孝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皇上这是要将“帝党心腹”的帽子,巧妙地扣到更多人的头上啊!
他心中苦笑,面上却恭敬领命。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皇帝对人心权谋的洞察与运用,已臻化境。大舜国运在他的执掌之下,或许真能迎来一番盛世气象。
第515章 烽火千丝曲:北境狼烟1
承平四年,初冬。
御书房。
崔一渡批阅奏折到深夜,龙案上烛火跳动,映着他眉间的纹路。
“陛下,镇北王密报。”侍卫梅屹寒呈上一枚蜡封的铜管。
崔一渡接过铜管,他捏碎蜡封,展开密信,眉头越皱越紧。
密信上只有短短数语:“游敕大皇子哈耶涂被囚,二皇子索尔甘继位,边军异动,疑有联军之谋。臣已加强戒备,然兵力不足,请朝廷早作决断。”
崔一渡缓缓放下密信,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四年前,父皇成德帝驾崩前将皇位传给他这个三皇子,而非更有军功的二皇兄卫弘祯,朝野上下多有议论。但卫弘祯非但没有怨言,反而主动请缨镇守北境,多年来兢兢业业,抵御北狄诸部侵扰。
如今,考验又来了。
“传楚台矶。”崔一渡沉声道。
一个时辰后,楚台矶匆匆入宫。“陛下深夜召见,是为北境之事?”
崔一渡将密信递给他:“你手中有何情报?”
楚台矶快速浏览后,神情凝重:“臣正欲禀报。游敕王庭传出消息,老汗王暴毙,二王子索尔甘以‘护国’之名囚禁兄长哈耶涂,迅速完成登基大典。此事太过蹊跷。”
“哈耶涂……就是当年在卧云寺抢武功秘籍的那人。据说他醉心武学,虽勇猛但少谋,被囚不足为奇。奇的是索尔甘动作之快,仿佛早有准备。台矶,你可有其他线索?”
楚台矶略作迟疑:“有一事,尚不确定。据北境线报,索尔甘登基前,身边多了一名女子,深居简出,却常参与军机要事。描述此女形貌的探子说,她年约五十,气韵不凡,眼角有一粒朱砂痣。”
崔一渡猛地转身:“魏冷烟?”
楚台矶低声道:“极有可能。当年废后从冷宫失踪,臣曾追查三月,线索指向北境,却因涉及外邦,不便深究。”
崔一渡喃喃道:“若真是她……这便是复仇之始。”
楚台矶补充:“还有一事。近一个月来,游敕、梭雷、羌漠、娄罕四国使节往来频繁。臣怀疑,他们正在结成联盟。”
四国联军。崔一渡的心沉了下去。大舜近年战火加天灾,国库告急,若四国同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崔一渡最终下令:“严密监视。尤其是魏冷烟的行踪。朕要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楚台矶领命退下。
崔一渡独自站在殿中,忽然想起元蝶。此刻若有她在,弹一曲琵琶,说说话,或许能稍解心中烦闷。
……
三日后,御前会议。
兵部尚书石海盛的声音在勤政殿中回荡:“……四国联军已集结三十万,其中游敕骑兵八万,梭雷步兵十万,羌漠弓手六万,娄罕轻骑六万。镇北王手中仅十五万兵马,其中能战者不过十万。”
殿内一片死寂。
三十万对十万,天险玉龙关再险要,也难持久。
“粮草呢?”崔一渡问。
户部尚书殷梓健擦了擦额头的汗:“去年水患,江北三郡颗粒无收,国库存粮仅够支撑三月。若战事拖延……”
“陛下,可向中原国购粮。”何老太傅说道。
殷尚书补充:“中原国正值内乱,自顾不暇,两国贸易早已断绝。铁矿滞销,一整年的货银还没拿回来。”
江斯南作为朝堂客卿,被邀议事。他说道:“陛下,可用海路。从东海诸国购粮,虽路途遥远,价格偏贵,但可解燃眉之急。草民可先垫付所需款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