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熙宁接过,翻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那是户部的奏报,详细列出了去年各地藩王以“宗室用度”之名截留的税银数额,足足占了国库岁入的一半!
更触目惊心的是后面附的清单:祁南王卫玠私自开采铁矿,兵器作坊日夜不停;渑西王卫璋勾结南蛮商队,走私盐铁,年入白银五十万两;还有其他几位藩王,或圈占民田,或私设关卡,或买卖官爵......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这些......陛下从何处得来?”卫熙宁声音干涩。
“朕亲眼所见。”崔一渡淡淡道,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皇叔若不信,三日后可随朕微服出宫,亲往城西‘喜来客栈’地窖一观。那里藏着祁南王运往京城的二百副精铁铠甲。”
空气骤然凝固。
卫熙宁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那些事,甚至参与其中。祁南王的铁矿,他占了三分利;渑西王的走私,他抽两成佣金。这些年,他靠着宗室的势力,暗中积累了巨额财富,也培植了庞大的党羽。
但他没想到,皇帝竟然了如指掌!
卫熙宁强自镇定:“陛下......这些事,臣也有所耳闻。但宗室之事,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动手,恐怕......”
“所以需要皇叔相助。”崔一渡忽然展颜一笑,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他走回御座,坐下,语气变得温和,“皇叔乃宗室之首,若能率先裁减自家封地三成佃租,废除私设关卡,其余宗亲必当效仿。届时朕定下旨褒奖,赐皇叔‘贤王’之名,流芳百世。”
一拉一打,一威一诱,炉火纯青。
卫熙宁心中暗惊。这侄儿三年前登基时还略显稚嫩,如今却已深谙帝王权术。他沉吟片刻,知道今日若不退让,恐怕难以收场。
他躬身道:“既然陛下已有决断,臣自当支持。只是宗室势力盘根错节,若操之过急......”
崔一渡打断他:“皇叔放心,朕自有分寸。三日后朝会,还请皇叔带头表态。”
“......臣遵旨。”
待卫熙宁退出殿外,崔一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陛下,摄政王不会真心配合。”梅屹寒低声道。
“朕自然知道。他今日让步,不过是为争取时间重新布局。”崔一渡走回御案前,摊开一张密密麻麻的宗室关系图,“屹寒,传沈统领。”
“是。”
不多时,御林军统领沈沉雁快步入殿。
崔一渡手指轻点关系图:“沈统领,朕要你办三件事。第一,派人暗中保护祁南王卫玠的庶长子卫澈。第二,将渑西王与南蛮交易的账册‘不留意’泄露给其弟卫珂。第三,在摄政王府安插的人,该动一动了。”
沈沉雁心领神会:“陛下是要分化宗室,让他们内斗?”
“卫熙宁能控制宗室,无非凭借着辈分威望和利益勾连。若朕能切断利益,再扶植几个有野心的宗室子弟......”
话未尽,意已明。
“臣这就去办。”沈沉雁领命而去。
崔一渡揉了揉眉心,转向梅屹寒:“小江那边如何了?”
“星辉阁三日前收了一幅前朝古画,据说是逍遥子真迹《秀溪行旅图》,江公子已鉴定完毕,确是珍品。”
“好。备车,朕要出宫。”
黄昏时分,一辆普通青篷马车停在星辉珍宝阁后小巷。
崔一渡换了一身月白色儒生长衫,手持折扇,扮作富家公子。梅屹寒与汤耿扮作随从,三人从后门悄然而入。
“几位贵客请随我来。”吴掌柜连忙迎上,却不敢行礼。这是规矩,皇帝微服出宫,不能暴露身份。
江斯南已在室内等候,见崔一渡进来,躬身行礼,却没有出声。
案上铺着一幅六尺长的绢本画卷,正是《秀溪行旅图》。
崔一渡走到案前,细细观赏。画中山峦叠嶂,溪流蜿蜒,旅人策马行于山道,笔墨苍劲,意境幽远。右上角题“逍遥子写意”,盖有数枚收藏印鉴。
江斯南低声道:“确是逍遥子真迹。此画三年前从舜东流出,几经转手,最后被祁南王卫玠所得。半月前,他急需现银打点吏部官员,才忍痛割爱。”
崔一渡凝视画卷,忽然道:“画中有画。”
江斯南挑眉:“陛下好眼力。寻常人只知此画珍贵,却不知绢本之下另有玄机。”
他取出一只白玉瓶,将瓶中无色液体轻轻涂抹在画作几个空白处。不多时,绢本上缓缓浮现出淡金色纹路。
那是一幅更为精细的风景图,星星点点勾勒出更为隐秘的山川花草,与原画意境叠加,层次分明,妙不可言。
江斯南解释道:“这是逍遥子晚年所加。他中年作此画,晚年技艺更加精进,便在原画上覆盖新作,形成‘画中画’。此事极为隐秘,若非用特殊药水,根本看不出来。”
崔一渡点头:“好画。小江,此画朕要了。但不是现在。”他俯身在江斯南耳边低语片刻。
江斯南先是诧异,随即恍然,最后露出一丝敬佩笑容:“陛下此计真是绝了!”
第510章 皇图:铁腕新政2
三日后,大朝。
崔一渡端坐龙椅,俯瞰阶下文武百官。左侧以摄政王卫熙宁为首,宗室亲王、郡王十余人肃立;右侧则是六部九卿,为首的左督御史林孝扬须发花白,腰杆挺直如松。
“众卿可有本奏?”崔一渡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户部尚书高翔出列,手中捧着厚厚的奏折:“启奏陛下,去岁全国赋税共计八百七十万两,实入国库四百二十万两,余者皆为各地截留。其中宗室封地截留最多,占三成有余。长此以往,国库空虚,边关军饷、河道修缮、官员俸禄皆难以为继。”
话音刚落,宗室队列中一阵骚动。
祁南王卫玠踏前一步,面色涨红:“陛下明鉴!臣等封地虽享税赋,但亦承担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之责。户部所言,实乃只见其出,不见其入!”
“哦?”崔一渡挑眉,“那祁南去年修桥三座,铺路五十里,共计耗银几何?”
卫玠语塞。他哪记得这些琐事,实际银两多半落入自家私库。他求助地看向卫熙宁,但卫熙宁垂着眼皮,一言不发。
此时,一个清朗声音响起:“臣有祁南工曹记录,去年修桥铺路实际用银八千两,而祁南王申报户部则为三万两。”
说话的是个年轻官员,乃崔一渡新提拔的工部员外郎李修远,寒门出身,正是当年春闱案结束后,重新参加科考的状元。
卫玠勃然大怒:“黄口小儿,竟敢污蔑本王!”
崔一渡淡淡道:“是不是污蔑,一查便知。既然祁南王自认清白,朕便派御史台前往核查账目,如何?”
卫玠脸色一白,再次看向卫熙宁。卫熙宁轻咳一声,终于开口:“陛下,宗室账目繁杂,核查耗时费力,不如......”
“皇叔不必多虑。”崔一渡打断他,“朕并非要追究过往,而是着眼将来。自即日起,所有宗室封地赋税,七成上缴国库,三成留用。封地内关卡一律废除,私采矿产尽数收归朝廷。凡遵令者,朕赐‘忠贞’匾额,子孙可多袭一代爵位;违令者......”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削爵夺地,贬为庶民。”
朝堂哗然。
渑西王卫璋怒道:“陛下这是要逼死宗室吗?先祖皇帝曾许诺,宗室与国同休,永享富贵!”
“与国同休?”崔一渡猛地起身,龙袍飞扬,“若国将不国,何来富贵可享?北疆诸国蠢蠢欲动,沿海倭寇频频犯边,国库却连十万大军三月粮饷都凑不齐!诸位叔伯兄弟,是要等到敌兵破城,玉石俱焚,才肯拿出银子保家卫国吗?”
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一些年轻宗室面露愧色。他们虽享特权,却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忠义”二字。更何况,皇帝说得在理,若国破了,他们这些宗室又能好到哪里去?
卫熙宁眼见局势不妙,急忙道:“陛下息怒。宗室与国一体,自当共度时艰。只是变法不宜过急,可否容臣等商议细则,徐徐图之?”
“可以。”崔一渡顺阶而下,“那就请皇叔牵头,三日内拟出章程。退朝。”
散朝后,宗室众人齐聚摄政王府客厅。
卫玠一掌重重拍在梨花木茶几上,震得茶盏跳动:“欺人太甚!七成税赋上缴,我们还吃什么?”
卫璋冷笑:“你那铁矿私采,一年何止百万?装什么穷。”
“你走私盐铁,赚得少吗?”卫玠反唇相讥。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内讧?”卫熙宁喝道,“皇上这次是有备而来。祁南的铠甲,渑西的账册,他全知道。我们当中,恐怕出了内鬼。”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多了几分猜忌。
卫熙宁继续道:“当务之急是拖延时间。三日后,我会呈上一份看似让步实则留有余地的章程。同时,我们要找出皇上在宗室中的眼线,斩断他的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