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松槐被两名侍卫架起,拖出御书房。他双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着走,靴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口中还在喃喃,像疯子的呓语:“太师……救我……您答应过的……我的妻儿……”
声音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成德帝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风中残烛。韩公公连忙递上帕子,帕上竟有斑斑血迹,在明黄色的丝绸上格外刺眼。
崔一渡跪地叩首,声带哽咽:“父皇!儿臣请父皇保重龙体!儿臣愿领一切责罚,只求父皇安康!”
皇帝挥挥手,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示意众人退下。他起身,身形晃了晃,两个内侍连忙上前搀扶。
“儿臣领旨。”崔一渡又磕了一个头,才缓缓起身。膝盖有些麻,他稍稍活动了一下,走出殿门。
卫弘睿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低笑道:“三弟好手段,流落民间也能翻起大浪,让为兄佩服。可惜,这样精彩的戏,本王却错过了。”
崔一渡目不斜视:“皇兄谬赞了。比起皇兄在朝中运筹帷幄,我这点小伎俩,不值一提。”
卫弘睿脸色一僵,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魏仲卿走在最后,脚步很慢,似乎在思索什么。经过崔一渡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似有火花迸溅,那是无声的较量,是多年积怨的碰撞。
“三殿下好胆识。只是这胆识,能保你到几时?”魏仲卿压低着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声音像毒蛇在草丛中游走。
崔一渡淡淡道:“太师说得是。不过太师也要保重身体,毕竟……年纪大了。”
魏仲卿眼中寒光一闪,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背影在长廊中拖得很长。
崔一渡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心中清楚:今日许松槐倒台,魏仲卿计划受挫,看似自己赢了,但实际上也付出了代价。暂停刑部事务、禁足府中,没有了权力,就会处处被动,任人宰割。
而接下来,魏仲卿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大皇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
父皇病重,储位未定,朝局还不知会变成何等模样。
远处传来钟声,那是宫门下钥的信号。悠长的钟声在皇宫上空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在为这个多事之秋敲响警钟。
......
崔一渡再次被禁足府中。
与上次不同的是,成德帝并未让卫弘睿暂代刑部事务,故而卫弘睿也不敢派府兵把守景王府,那等于明目张胆地僭越。府门外只多了两个内侍监派来的小太监,十五六岁的年纪,举止拘谨,说是“伺候殿下”,实则是监视。
汤耿曾提议将他们“安置”在偏院,崔一渡却摇头:“就让他们守在门口。既然父皇要‘伺候’,那就好好伺候。”
于是这两个小太监便在王府大门两侧各设一张凳子,每日从卯时坐到戌时,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懈怠。偶尔有访客,他们便恭敬地收起名帖,然后一溜小跑去禀报,从不敢耽误。
崔一渡倒也不在意,每日在府中读书练武,和王妃乔若云对弈品茶,赏花喂鱼,过得甚是悠闲。有时他会在花园凉亭里一坐就是半日,只看着池中锦鲤游弋;有时则在书房练字作画,一笔一划,极尽工整,仿佛外界纷扰与他无关。
第497章 皇图:禁足
午后,阳光正好。
崔一渡与乔若云在亭中对弈。
“殿下今日心不静。”乔若云忽然开口,声音如春风拂面,轻柔却不失力道。她落下一子,棋子与棋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啪”声。
崔一渡落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乔若云:“何以见得?”
他轻笑,将黑子落在棋盘一角。
“平日与殿下对弈,最多百手便可见分晓。今日已下一百五十手,殿下却还在试探,未出杀招。可是还在烦心?”
崔一渡放下棋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什么都瞒不过你......四年前的旧案,只是开始。接下来,魏仲卿必会联合大皇子,还有朝中那些对我不满的势力,一举将我扳倒。”
乔若云柔声道:“殿下为民请命,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问心无愧?”崔一渡苦笑,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若云,朝堂之上,从来不是问心无愧就能立足的。魏仲卿在朝中经营三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我虽剪除了他部分羽翼,但根基尚在。何况……还有恒王。”
乔若云蹙眉:“恒王?他不是一直中立吗?”
崔一渡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中立?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恒王在等,等一个能让他利益最大化的时机。如今父皇病重,储位空悬,他的机会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在观察,在看谁最有胜算,然后……待价而沽。如今魏仲卿抛出我的把柄,恒王必然会在父皇面前进言,或是保我,或是踩我,取决于他认为哪边更有利。”
乔若云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崔一渡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暖。“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等。”崔一渡只说了一个字,反握住乔若云的手。
“等?”
“等魏仲卿出招,等大皇子动作,等恒王表态。只有他们动了,我才能看清局势,找出破绽。如今我在明,他们在暗,贸然行动,只会落入圈套。”
乔若云似懂非懂,但她知道,这些朝政大事,自己不便多问。她只握紧崔一渡的手,轻声道:“无论殿下作何决定,若云都会陪在殿下身边。”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正说着,梅屹寒匆匆走来,在亭外停步,躬身道:“殿下,有客到。”
崔一渡问,没有松开乔若云的手:“何人?”
梅屹寒压低声音:“江公子、楚老板,还有沈统领。从密道来的。”
崔一渡这才松开手,转向乔若云:“我去去就回。”
乔若云微笑点头:“殿下忙正事要紧。我去吩咐厨房准备些点心,等你们谈完,也好垫垫肚子。”
“有心了。”
梅屹寒在书房门外守卫。崔一渡推门而入,江斯南三人已等候多时。
地道经过修缮,变得更为宽敞,这次他们身上没有沾上泥土,行动也更为从容。但三人的神色却不见轻松。
他们见崔一渡进来,起身行礼。
“都坐。”崔一渡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有何消息?”
楚台矶率先开口,神色凝重:“殿下,据我的人探得,魏仲卿已联络礼部、吏部、工部数位官员,准备联名再奏,称殿下‘藐视法度、欺君罔上’。奏折的草稿措辞极为严厉,引经据典,直指殿下当年冒充巡抚一事‘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在桌上。那是奏折的抄本,字迹工整,但内容却字字诛心。
崔一渡扫了一眼,冷笑道:“‘国之法度,乃社稷基石;君之威仪,乃天下表率’……倒是会扣帽子。”
楚台矶继续道:“不止如此。大皇子那边也有动作,昨日他的门客与魏仲卿心腹旬元机会面,在城南‘醉翁局’天字三号房,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虽不知内容,但绝非好事。另外,六皇子近日频频出入恒王府,有时一日去两次,不知在密谋什么。”
崔一渡沉吟片刻,喃喃道:“六皇子……他,平时看着没主见,没想到也会凑这个热闹。”
沈沉雁接口道:“殿下不可小觑六皇子。他虽无实权,但毕竟是皇后名义上的嫡子,在礼法上有优势。若魏仲卿与大皇子联合捧他上位,倒是个合适的傀儡。”
崔一渡点头,转向沈沉雁:“我父皇病情如何?”
沈沉雁摇摇头:“不容乐观。太医院几位太医私下透露,陛下肝郁气滞,心血亏损,已非药石可愈。如今全靠百年老参吊着精神。照这个情形,恐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撑不过半年。”
室内一时寂静。
江斯南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殿下,恒王那边……或许可以拉拢。他背后是宗室,若能得他支持,您的势力就可与端王、太师两党抗衡。至少,能让他保持中立。”
崔一渡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我明日去拜会皇叔。”
楚台矶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摊在桌上:“这是魏党目前在京的核心成员名单,共三十七人。其中十二人已经动摇,或许可以争取;二十人死心塌地,必须除掉;还有五人……态度不明,需要进一步观察。”
崔一渡接过名单细看。上面的名字他大多熟悉,有些甚至曾与他共事。官场就是这样,今日同僚,明日政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划过:“这十二人……由小江去接触,许以重利,但不可暴露身份。那二十人……沉雁,你派人盯着,尽量收集罪证。至于这五个态度不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