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便知,这位来自西域的幻师身上必藏有“粉堕香残”,她与“煞夏”余党脱不开干系。
就在昨日,崔一渡悄然从密道潜出景王府,潜入凝香馆,凭手臂伤疤对毒物的特殊感应,寻到“粉堕香残”的气息,正是在那根银簪里。他当即倒出剧毒,用药巾擦净簪子中空部分,灌上没有气味的药粉。
他尚处禁足之期,自然不会说出自己曾暗中出府换药之事。在场众人只当是三皇子暗中部署、授意他人巧妙设局。
成德帝肃然开口:“姬青瑶以幻术迷惑君臣,构陷皇子,罪不容诛,现交刑狱司严加审讯。三皇子救驾有功。”他目光转向崔一渡,“你可有所求?”
崔一渡躬身应答:“儿臣别无所求,唯愿父皇安康,社稷永安。”
成德帝目光微动,轻轻点头,若有所思。“即日起,恢复你刑部要职,执掌刑狱,督察奸佞,肃清余孽。”
“儿臣遵旨!”
就在这时,大皇子卫红睿出列奏道:“父皇,景王虽立功,然通敌文书与景王府令牌之事尚未澄清,仍是悬案。若景王此时执掌刑部,恐难服众。”
魏仲卿立即随之出列附议:“大皇子所言极是!景王唯有自证清白,方能令天下信服。”
“臣附议。”“臣附议。”“臣亦附议。”一时之间,附议之声接连响起。
崔一渡心下一冷:好你个魏太师卫弘睿,到这般时候,倒想起联手了?
他缓缓抬眸,声音沉稳:“父皇,儿臣想看看那封通敌文书与景王府令牌。”
成德帝微一挥手,内侍即刻传召陈煜西。半炷香后,陈煜西奉上一只木盒,开启盒盖,其中正是一纸文书与一枚令牌。
崔一渡取出令牌,反复检视上面的字纹,又置于掌心掂量,随后目光扫过文书字迹,嘴角微扬,低语道:“仿得倒是惟妙惟肖,可惜。”
他放下令牌,向成德帝跪奏:“父皇明鉴,此令牌确系伪造无疑。其材质为去年新采的云铁檀,而四年前我府中所制令牌皆为沉水香木。彼时,云铁檀尚未入京。”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之声,魏仲卿脸色瞬间苍白。
崔一渡继续道:“至于这通敌文书,笔迹虽仿儿臣手书,然其中署名‘馳’字,写为四点。儿臣所有文书中署的‘馳’字,向来只写三点。”
成德帝眼眸微眯,亲手取过文书细览,果见“馳”字末笔四点排列僵滞生硬,当即下令:“传御史台,即刻查验宫中留档的旧日公文。”
片刻之后,御史台呈上三份崔一渡往日公文,纸墨陈旧,字迹历历,所有“馳”字皆以三点收笔,与眼前文书迥异。
成德帝终将那份通敌文书掷于殿中,声如寒铁:“伪造证据,秽乱朝纲,其心可诛!卫弘驰,朕命你率领刑部,联合刑狱司全力彻查此案幕后主使。凡涉案者,无论贵胄权臣,一律严惩不贷!”
“儿臣遵旨!”
……
暗狱深处,湿冷刺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陈旧血渍的腥气,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墙上那扇巴掌大的铁窗,吝啬地投下一缕惨淡的微光,映照出空中浮动的尘埃。
姬青瑶就被锁在这片昏昧的中心。沉重的铁链缚住她的手腕与脚踝,深嵌入皮肉,磨出溃烂的伤口。鞭痕、刑杖留下的青紫瘀斑,几乎覆盖了她原本清丽的肌肤,破碎的衣衫被暗红与褐色的血污浸透,黏附在身上。
每一下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剧痛,可她依旧挺直着那看似脆弱却坚不可折的脊背,仰着头,冷冽的目光穿透铁窗,望向那方被切割成块的、灰蒙蒙的天空。
那双眼里没有泪,只有烧尽一切后的死灰,和灰烬深处不肯熄灭的寒星。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与铁钥碰撞的声响。典狱长禀报:“景王殿下,按照刑部律令,前日送进来就用了刑,但这女人骨头硬得很,始终一言不发。”
崔一渡的身影出现在栅栏外,他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
“是。”典狱长躬身带着所有狱卒迅速退下。
崔一渡静立了片刻,目光落在姬青瑶伤痕累累的背影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姬青瑶,你何苦至此?”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壳的情绪。
锁链轻响,姬青瑶缓缓转过头。动作因伤痛而滞涩,却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迟缓。她看着他,忽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染血的冷笑。
“你问我何苦?”她的声音因受刑与干渴而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如同碎瓷刮过铁板,“倘若你的心上人被杀死,卫弘驰,景王殿下,你会袖手旁观吗?”
崔一渡仿佛被无形之物击中,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这个问题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第492章 幻狱京华:仇恨2
崔一渡闭了闭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翻涌起复杂的波澜,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黯然。
“若是我,”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斟酌着分量,“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可我会查清真相,找出元凶,以律法、以谋略去讨回公道,而非受人利用,成为他人手中的刀,最终……刺向自己,堕入万劫不复的圈套。”
“真相?”姬青瑶的笑声陡然拔高,嘶哑凄厉,又引动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偏头咳出一口淤血,眼中是彻底焚毁后的疯狂与讥诮,“这世间哪有什么黑白分明的真相!成王败寇,胜者书写史书!我只知道,玉蝉君死于你手,这就是我认定的真相!我要让你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永世不得善终!你既知我恨你入骨,又何必在此假意探望,惺惺作态?”
她喘息着,死死盯住他:“我只是不明白,我明明已将你引入心魔深处,为何最后关头幻象突变,到头来,竟成全了你的‘忧国忧民’、你的‘凛然大义’?”
崔一渡迎着她恨意滔天的目光,静默了一瞬。
“那是因为,”他的声音平稳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在你我以神魂对赌、全力催动幻术之时,我的人,已在幻境结界四周,悄然点燃了特制的檀香。香中混有大量‘清心散’,能镇定心神,破除虚妄。你的幻术根基在于操控情绪,引动心魔,当我的神智在药力辅助下保持最后一线清明时,你的幻术,便最终被我的意念强行压制、扭转了。”
他没有提及具体执行的人,没有说出沈沉雁和那些侍卫,更不会透露那惊险万分的时机把握。有些筹码,不必亮尽。
姬青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强光刺痛的夜枭。她脸上疯狂的神色凝固了一霎,随即化作更深的扭曲与惨然。“呵……呵呵……”她低笑起来,肩头耸动,带动锁链哗啦作响,又猛地咳起来,这次咳出的血更多,溅在身前肮脏的稻草上,“好,好一个算无遗策的景王殿下!果然……果然是好手段!我输得不冤……不冤!”
“我的手段,”崔一渡向前迈了半步,身影被栅栏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段,目光却紧紧锁住她,“只用来自保,和救我该救之人。与你不同。”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似在做最后的努力:“姬青瑶,说出‘煞夏’组织的主人,供出幕后主使人。我以亲王身份承诺,必向圣上陈情,陈明你受人蛊惑、为情所困,或可……免你一死。”
“免我一死?”姬青瑶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嗤笑声中带着血沫从唇角不断滑落,“自玉蝉君身死道消那一日起,我姬青瑶便已是一具行尸走肉。这残躯苟活至今,唯一的念想,便是看着你身陷囹圄,看着你被万千唾骂,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一点一点腐烂发臭!你想从我这里得到半个字?痴心妄想!”
她用力向前挣了一下,铁链绷紧,哗然巨响,伤痕累累的手腕再次渗出鲜血。她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声音却诡异地低了下去,如同诅咒:“卫弘驰,你们守着这看似稳固的江山,底下早已蛀空。终有一日,烈火烹油,高楼倾塌……我宁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绝不愿见你……得意如斯!”
崔一渡凝视着她。目光深处有怜悯,有遗憾,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深深掩埋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波澜,但最终,所有这些都归于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与无动摇。
那是一个上位者,一个决策者,在权衡了一切利弊、尝试了所有可能后,做出的最终裁定。
“那便,”他极轻地,几乎是以气音说道,仿佛怕惊扰了这注定陨灭的灵魂,“如你所愿。”
说罢,他不再停留,决然转身。沉重的铁门被狱卒从外缓缓推上,发出“吱呀——哐当!”的巨大声响,最终严丝合缝地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那缕微光似乎也随之暗了下去,暗狱深处,彻底沉入无声的死寂,唯有姬青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血声,微弱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