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崔一渡问。
“旬元机。”楚台矶缓缓吐出这个名字,“魏太师麾下首席幕僚,掌情报暗线。二人每次会面约半个时辰,姬青瑶离开后,旬元机通常仍会滞留一刻,应是在处理传递而来的密报。”
“可探得会话内容?”
楚台矶摇头:“雅间隔音极严,我换过三个位置皆难以听清。但末一次,我买通茶楼伙计,扮成伙计进去换茶,窥得桌上摊着数张纸笺,其中一张绘有某种器械图样,旁注‘频数’‘同声相应’等小字。”
(备注:“频数”,古代对“频率”的说法。“同声相应”,古代典籍将共振现象概括为“同声相应”,最早出现在《周易乾》;又称“声比则应”,《吕氏春秋应同篇》里强调不同物体间因频率相同而产生的振动关联。)
频数,同声相应?
崔一渡目光转向黄大霞。
黄大霞会意,自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层层展开后,现出一小撮暗金色砂粒,在烛光下泛出诡异微光。
“此乃‘蜃楼砂’。”黄大霞嗓音压得极低,“是我从黑市重金购得,仅此三钱。据说产自西域火山深处,稀世罕有。其本身无毒,但若以特定频数之音激发,便会释出一种无色无味的雾气,人吸入后将产生强烈幻象。”
崔一渡拈起一粒砂,迎光细看。砂粒内部似有微晶闪烁,转动间折射出七彩晕彩。“音源何在?”
黄大霞笃定道:“姬青瑶所佩银铃。我翻遍音律典籍,又请教了乐坊老伶人。那银铃响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内含固定节奏。特定韵律,恰能催发‘蜃楼砂’生效。”
此时谷枫插言:“说到姬青瑶,我亦有所发现。她那哑女助手墨妍,每隔两日便会前往西市‘胡氏香坊’。我尾随三次,察觉她买一盒物品,也把一只巴掌大的锦盒,交与香坊掌柜胡娘子。”
“盒中何物?”崔一渡追问。
“尚未查明。但第四回我佯装顾客跟进,靠近时嗅到墨妍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气味。”谷枫蹙眉沉吟,“这气味……昔年我曾闻过,是某种迷魂香原料晒干后的味道。”
蜃楼砂,苦杏仁味,迷魂香,银铃频数。
几种碎片渐次拼合,浮现出阴森轮廓。
崔一渡闭目凝思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凛冽清明:“姬青瑶施术需凭两物:一是‘蜃楼砂’所激发的致幻雾气,二是受术者的私密旧事,愈是隐秘,幻境愈真。她从旬元机处获取情报,再以银铃催动‘蜃楼砂’,配合或从香坊所得的迷香辅佐,便可织出足以乱真的幻境。”
他语声稍顿,继而更冷:“然则纵使旬元机情报再详,亦不可能知悉我与师母、师妹相处之细微末节。那些琐碎旧事,唯有王府亲近之人方才知晓。”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江斯南说道:“殿下是说,府中有内奸。”
“且地位不低。”崔一渡站起身,踱至那幅《寒梅图》前,指尖抚过冰凉画轴,“知晓我书房格局、知我少时生活的……”他话音忽止,转身挥袖,“暂且按下此事,当务之急,是议定下一步行动。”
“好!”众人齐声相应,目光灼灼,俱望向他。
第486章 幻狱京华:回忆录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崔一渡便召来梅屹寒:“屹寒,三日后,我将在密室焚烧刚完成的回忆录《碧霄宫往事》。你让吴管家备好一个铜制火盆,务必要选密封性好的,以免烟灰四散。”
“遵命。”梅屹寒躬身领命,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找到正在指挥仆役打扫庭院的吴方忠。吴方忠闻言略显诧异:“殿下为何要焚书?那回忆录耗费心血,岂不可惜?”
梅屹寒压低声音:“殿下说,写回忆录是为缅怀民间岁月,写完便如释重负。焚烧是为彻底告别过往。此事机密,万不可外传。”
吴方忠叹息一声,皱纹深深刻入额角:“老奴明白了。库房里恰有一个旧铜盆,我这就去取来擦拭。”他佝偻着背影走向库房,喃喃自语:“字字皆心血,何必付之一炬啊……”
王府上下皆察觉景王情绪低沉。崔一渡整日未出书房,午膳原封不动撤出。傍晚时分,他命吴方忠带两名杂役从库房抬出一只樟木箱,亲自押送至后园石室。
石室隐于假山之下,四壁由青石砌成,唯有一盏长明灯悬于顶壁,投下昏黄光晕。崔一渡开箱取出手稿册,摩挲着封面“碧霄宫往事”五个字,指尖停留于某一页。
烛光跃动,页间清秀小楷记载着:“腊月廿三,小年。吾畏寒不肯习字。师母以手炉暖吾之手,握笔教写‘春’字。写罢,吾问:‘春何时来?’师母答:‘等你写完一百个’春‘,春便来了。’是夜,吾果真写满百字,手指冻疮溃破。”
崔一渡凝视字迹良久,合册时手掌微微颤抖。他对吴方忠挥袖:“都退下。两日后此时,将火盆置于门外。”
“殿下……”吴方忠喉头滚动,终是欲言又止。
石门沉重闭合。崔一渡独立于箱前,身影被拉得修长。若不细察,绝不会发现他耳廓微动——石室顶部的通风孔处,传来一丝极轻的呼吸声。
梅屹寒早已蛰伏于石梁阴影中,夜行衣与黑暗融为一体。
室外,汤耿率四名侍卫镇守假山四角,自己则抱剑坐于石凳,如老僧入定。
一更时分,园中唯闻枯枝摇曳。
二更时分,东厢房突然传来瓷瓶碎裂之声。一侍卫疾步查探,回报称猫撞翻花盆。梅屹寒睁眼扫视四周,然后闭目。
三更梆子响,月色隐入浓云。
石室内,崔一渡佯装伏案睡觉,感官却敏锐如鹰。他听见烛芯噼啪、水珠滴答,更听见石门外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人来了。
黑影并未推门,而是绕至假山背侧,潜入废弃排水道。机栝轻响,西墙石板滑开半尺,来者灰衣蒙面,侧身而入。
他伏地静听片刻,确认崔一渡呼吸平稳,方从怀中取出迷香细管。轻烟袅袅散开后,他疾步到箱前精准翻出册子,取出白纸,炭笔飞速抄录。抄至第十二页时,他忽然觉得颈后寒毛倒竖。
“看够了么?”崔一渡的声音如冰锥刺破寂静。
梅屹寒自梁上跃下,刀尖抵住蒙面人后心。石门轰然洞开,火把烈光瞬间吞没黑暗。
“殿……殿下……”蒙面人瘫跪于地,扯下蒙布,露出惨白的面容。
是吴方忠。
崔一渡俯身拾起散落的纸:“吴管家,你应知我平生最恨背叛。”
刀锋入肉半分,血珠渗出灰衣。吴方忠涕泗横流:“是魏太师!老奴三年前被安插进府,只传寻常消息,从未害过殿下啊!”
“为何抄我的忆录?”
“太师欲知您与碧霄宫旧人的琐碎记忆……通过城西豆腐坊暗桩传递。家人被挟制,不得不从……”吴方忠颤抖着,老泪纵横。
崔一渡目光掠过他腰间草编蚂蚱:“小莲的心疾,太师允你寻医救治?”
吴方忠猛然抬头:“您如何知道……”
“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调查姬青瑶!”吴方忠脱口而出,“旬元机命我监视她是否私下接触王府中人……太师似乎并不全然信她。”
石室内火光跳跃,映得崔一渡眸色深不见底。静默良久,他挥手道:“带下去好生看管。”
吴方忠被侍卫带走后,崔一渡说道:“屹寒、汤耿,按原计划行事。屹寒盯紧旬元机与姬青瑶会面,汤耿继续追查那个哑女踪迹。”
二人领命隐入夜色,石门再次闭合时,崔一渡将纸掷入火盆。灰蝶飞舞间,他凝视壁上自己的孤影,脸色沉郁,眸底却燃着幽焰。
......
天刚黑下去,江斯南离开星辉阁,朝宏远大街江家别院而去。
崔一渡的禁令一日不解,他便一日不得舒畅,索性在秋风中步行,任冷风拂面,试图吹散心头郁结。
走到街尾拐弯处,灯火渐稀,他忽觉身后似有异样,余光瞥见一个青衣人影始终尾随其后,那人身形飘忽,步伐轻缓却步步紧逼。
江斯南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已警觉起来,故意转入一条人迹罕至的窄巷,那青衣人也毫不犹豫跟了进来。
江斯南忽而驻足,袖中指尖轻弹,一枚铜钱破空袭向巷壁,“铮”的一声锐响,回声在窄巷中骤起。青衣人闻声微顿,脚步稍缓,似乎没有料到他有此一招。
江斯南趁机忽然转身,目光犀利直逼对方,声音冷峻:“鬼鬼祟祟,可别怪我不讲江湖规矩。”话音刚落,第二枚铜钱已夹风而至,去势凌厉,直取其腕脉所在!
青衣人蓦地侧身避让,动作轻捷如燕,但袖口仍被锐风划开一道裂痕。他低声道:“好功夫!”语气中竟似带着几分欣赏。
江斯南却毫不领情,冷哼一声,第三枚铜钱已自指间疾射而出,直逼对方面门,这一击更为狠厉,毫不容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