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一渡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方案写得很详细,包括:盐引制度改革、盐场管理规范、灶户工钱保障、私盐打击措施等等。每一条都有具体实施办法,考虑周全。
崔一渡赞道:“不错,黄大师不仅会制造,还会治国啊。”
黄大霞嘿嘿一笑:“跟着殿下久了,耳濡目染。”
“这方案先收着,大会结束后再公布。今日的主要任务,是揭发魏党。”
“好。”
谷枫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殿下,出事了!”
“怎么了?”
“城门口聚集了不少盐工,说是要来参加大会,为殿下助威。但守城官兵不让他们进,两边僵持住了。”
崔一渡皱眉:“谁组织的?”
“不清楚,说是自发来的。”
“我去看看。”
崔一渡带着汤耿、江斯南赶到城门口时,场面已经有些混乱。三百多个盐工衣衫褴褛,手持棍棒,与守城官兵对峙。官兵们刀出鞘,箭上弦,眼看就要冲突。
“住手!”崔一渡策马上前。
盐工们见到他,纷纷跪下:“殿下!我们要参加大会!我们要亲眼看着贪官受审!”
一个老盐工哭着道:“殿下,赵正恪克扣我们工钱,逼死我儿子!周正德包庇他,草菅人命!我们要亲眼看着他们伏法!”
崔一渡下马,扶起老盐工:“老人家放心,本王今日定会还你们公道。但你们这样聚集,容易被人利用,引发骚乱。不如选几个代表,跟本王一起去会场。其他人先到城里的城隍庙休息,等消息。”
盐工们商量了一下,选了五个代表。
崔一渡对守城官兵道:“放他们进来。”
官兵队长犹豫:“殿下,这么多人进城,万一闹事……”
“本王负责。”
有了崔一渡担保,官兵这才放行。五个盐工代表跟在崔一渡身后,走向府衙。沿途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看,那就是景王殿下!为民除害的好皇子!”
“听说他为了查案,差点被刺客杀了!”
“今日大会,肯定有好戏看!”
到了府衙门口,早已人山人海。盐商、官员、士绅、百姓,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衙役们维持秩序,但场面依旧嘈杂。
崔一渡走进大堂,在主位坐下。汤耿、梅屹寒分立左右,江斯南、黄大霞、谷枫也在旁候着。五个盐工代表被安排在角落,有座位。
辰时三刻,人到齐了。
崔一渡扫视堂下,缓缓开口:“舜东盐政大会,现在开始。”
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崔一渡身上。这位年轻的钦差王爷,面色沉静,肩头的绷带隐约可见,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堂下每一张脸。
“自本王奉旨整顿舜东盐政以来,历时两月有余,所见所闻,触目惊心。盐仓亏空,官盐掺假,私盐泛滥,灶户困苦,盐工暴动。这一切的根源,在于贪官污吏与奸商勾结,侵吞国帑,盘剥百姓!”崔一渡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这是从盐商赵正恪府中搜出的密账。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过去十年,舜东盐税总收入三百二十七万两,实际入库不足四成!其余六成,去了哪里?”
堂下一片骚动。
“去了这里!”崔一渡又拿起一沓银票,“这是从按察使周正德府中搜出的赃银,共计二十七万两!还有这些——”
他指向堂下那五车白花花的银子:“这是赵正恪企图转移进京的赃款,十五万两!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盐商们冷汗直流,官员们面如土色。
崔一渡看向坐在前排的几位盐官:“王知府,李同知,你们有何话说?”
王知府扑通跪倒:“殿下!臣……臣有罪!臣收了赵正恪三千两银子,为他遮掩盐仓亏空……臣愿交出赃款,求殿下从轻发落!”
李同知也跪下了:“臣也收了五千两……臣愿戴罪立功,指证赵正恪!”
有了带头的,其他官员纷纷跪倒认罪。一时间,大堂里跪了一地。
崔一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等他们哭诉完了,才缓缓道:“你们认罪态度尚可,本王会酌情从轻。但有一人,至今不肯认罪。”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官员身上。那是舜东转运使陈忠和,魏太师的门生,也是盐税征收的直接负责人。
陈忠和脸色惨白,却强作镇定:“殿下,臣一向清廉,从未收受赵正恪分文。账册可以伪造,银票可以栽赃,臣不服!”
“不服?那本王就让你心服口服。”崔一渡拍了拍手,“带人证。”
钱茂被带了上来。陈忠和见到钱茂,瞳孔一缩。
钱茂跪在地上,高声道:“殿下,草民钱茂,原是赵正恪的二掌柜,掌管所有账目。陈忠和大人每年从赵正恪处收受白银五万两,作为回报,他在盐税账目上做手脚,帮赵正恪隐瞒亏空。草民这里有陈大人亲笔签收的收据,还有两人密谈时的记录!”
他从怀中掏出一沓纸,呈了上去。
崔一渡接过,看了看,递给陈忠和:“陈大人,这可是你的笔迹?”
陈忠和接过,手抖得厉害。纸上确实是他写的收据,时间、金额、签名,一清二楚。
“这……这是伪造的!”他嘶声道。
“是不是伪造,请黄大师鉴定,”崔一渡看向黄大霞。
黄大霞上前,接过纸张,仔细看了半晌,又闻闻墨字,摸摸纸张,最后道:“殿下,这纸张是五年前的官用纸,墨迹也是五年前的松烟墨,笔迹与陈大人日常公文一致,绝非伪造。”
陈忠和瘫软在地。
崔一渡冷冷道:“陈忠和,你还有何话说?”
陈忠和忽然抬起头:“殿下!臣……臣是受人指使!所有赃款,臣只留了一小部分,其余都……都送给了魏太师!”
满堂哗然!
终于,有人当众说出了那个名字。崔一渡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第474章 盐雪渡: 盐政大会3
陈忠和的指证,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堂下议论声四起,有人震惊,有人怀疑,也有人幸灾乐祸。
崔一渡抬手,示意安静。“陈忠和,你说你受贿的银子送给了魏太师,可有证据?”
“有!”陈忠和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臣每年派人将银子送到魏府,由魏太师的管家接收。臣这里还有魏管家写的收据!”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颤抖着递上。
崔一渡接过看了看,收据上写着“今收到陈大人孝敬银五万两”,落款是“魏府管家魏福”,还盖着魏福的私章。
“这收据,可能证明魏太师本人知情?”崔一渡问。
“这……”陈忠和语塞,“但……但魏管家是魏太师的心腹,他收钱,魏太师岂能不知?”
“也就是说,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魏太师指使你贪污,抑或收受了你的贿赂?”
陈忠和脸色灰白,说不出话。
崔一渡心中冷笑。果然,魏太师老奸巨猾,从不亲自收钱,所有赃款都经手管家或亲属,就算查出来,他也可以推说不知情。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罪臣吏部尚书赵承业,求见景王殿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吏部尚书赵承业?他不是在京城吗?怎么会来舜东?
崔一渡也是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传。”
赵承业身着布衣,未戴官帽,一进来就跪倒在地:“罪臣赵承业,向景王殿下请罪!”
崔一渡看着他:“赵大人,你何罪之有?”
“罪臣收受赵正恪贿赂,共计白银三十万两,为其在朝廷打点,掩盖舜东盐税亏空。”赵承业声音悲切,“罪臣自知罪孽深重,特从京城赶来,向殿下自首,求殿下严惩!”
堂下又是一片哗然。
吏部尚书赵承业,赵正恪的堂兄,居然主动自首?这唱的哪出戏?
崔一渡心中雪亮,这是魏太师的弃车保帅之计。赵承业是魏太师的人,但也是赵正恪的亲戚。现在赵正恪事发,魏太师为了自保,让赵承业主动认罪,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把魏太师摘干净。
好一招壮士断腕。
崔一渡说道:“赵大人,你收受贿赂,包庇赵正恪,罪证确凿。但你说所有罪责都是你一人所为,本王不信。赵正恪的账册上,可不止你一个名字。”
赵承业说道:“殿下明鉴!罪臣确实与几位同僚有往来,但他们……他们只是帮忙打点,并不知情内情。所有罪责,罪臣一人承担!”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幡然悔悟,大义灭亲。但崔一渡知道,这背后是魏太师的手腕,牺牲一个赵承业,保住整个魏党。
“赵大人既然自首,本王自当秉公处理。来人,将赵承业押下,收监候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