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您干这行多少年了?”崔一渡温声问道。
老人闻声抬起头,眯着昏花的眼睛费力地打量着崔一渡,似乎并未认出眼前的人是钦差大臣,只当是某位前来巡视的官员,慌忙想要跪下磕头。
崔一渡急忙伸手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我只是随意问问。”
老人动了动干裂得快要出血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四……四十多年了。从小就跟在我爹身边学煮盐,我爹干不动了,就由我接着干。如今……如今我也快干不动了……”
“平时的工钱够维持生活吗?”崔一渡继续问道。
老人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哪有什么工钱啊。我们都是灶户,世代煮盐,产出的盐全都得上交盐场,场里按交盐的量稍微给点米粮。年景好的时候,一日还能吃上两顿稀的,遇上不好的年成……唉……”老人长叹一声,低下头不再言语。
崔一渡转目看向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盐工,那人面黄肌瘦,肋骨根根凸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盐税很重吗?”他问道。
年轻的盐工不敢回答,只拼命地摇头。倒是远处一个胆大的,低声嘟囔了一句:“盐税如雪,落地化血……”
监工的管事立刻厉声呵斥:“胡说什么!还不赶紧干活!”
崔一渡冷冷地看向那管事,管事连忙赔着笑脸凑上前来:“殿下,这些人没见识,胡言乱语,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正恪也在场,此时上前一步,长叹一声,情真意切地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朝廷盐课繁重,我们这些盐商也是苦不堪言。收上来的盐,七成都要交税,剩下的三成,还得扣去成本、运费、人工……实在是所剩无几啊。给灶户的工钱,也只能是尽力而为。”他说着,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若不是崔一渡早就看过楚台矶的情报,恐怕真要信了他三分。
“是吗?那赵老板还真是辛苦了。”崔一渡淡淡地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不再多言,继续向盐场深处走去。盐场占地极大,一行人走了半个多时辰才粗略看完。所到之处,尽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灶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绝望。而与盐场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盐场外围,赵正恪带来的随从们却个个衣着光鲜,趾高气昂。
回城的马车上,崔一渡一直沉默不语。
梅屹寒负责赶车,汤耿骑马跟随在侧。直到马车驶入城中,崔一渡才缓缓开口:“汤耿,你去查查,盐场一个灶户,一天能产多少盐,实际能得多少粮。还有,市面上官盐卖什么价,私盐又卖什么价。”
“是。”汤耿领命。
“屹寒。”崔一渡唤道。
梅屹寒闻声回头。
“今晚,你再去一趟赵府,”崔一渡声音压得很低,“不用探书房,就看看赵正恪平时起居用度,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
“是。”梅屹寒简短应道。
回到驿馆时,天色已近傍晚。崔一渡走进房间,正准备换下官服,忽然瞥见窗缝中塞着一张纸条。他走过去,小心地抽出纸条。纸条很小,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字迹娟秀:当心皇子。
崔一渡捏着那张纸条,在灯下反复看了几遍。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墨是寻常的松烟墨,字迹工整秀丽,似是女子所书。除了“当心皇子”四个字,再无其他信息。
是谁?为何要提醒他?又是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将纸条塞进他窗缝?
驿馆的守卫虽不算铜墙铁壁,却也绝非常人能随意出入。更何况他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是后院,夜间还有侍卫定时巡视。
崔一渡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渐渐烧成灰烬。他低声自语:“皇子……”
大皇子卫弘睿,是明面上的对手。但纸条上写的是“皇子”,而非“大皇子”。是泛指,还是特指?除了大皇子,还有二皇子、六皇子……
又或者,这是个陷阱?有人故意想要引他怀疑其他兄弟,搅乱视线?
崔一渡揉了揉眉心。舜东这潭水,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浑浊不堪。
深夜,梅屹寒回来了。他言简意赅地禀报:“赵府,奢靡。”
“说具体些。”崔一渡看着梅屹寒道。
“晚膳共二十四道菜,其中两道是快马从南方运来的鲜荔枝。书房里摆着一对前朝青瓷瓶,很贵。卧房地面铺的是暖玉,冬暖夏凉,很贵。后院养了十二名歌姬,穿的是锦绣绫罗,戴的是东珠首饰,很贵。”
崔一渡冷哼一声:“一个盐商,过得比亲王还要阔气。”
“还有,”梅屹寒顿了顿,继续说道,“赵正恪书房暗格里,有密信。我只看了一眼,他就进来了,没来得及细看。但信封上印有……宫中的纹样。”
崔一渡眼神一凝:“确定?”
“确定。双龙戏珠的暗纹,只有御用之物才敢使用。”
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赵正恪一个商人,怎会有宫中纹样的信封?除非是宫中有人给他写信。
是大皇子,还是魏太师,或是其他人?
崔一渡沉思片刻,随后吩咐道:“先休息吧,明日我们去盐市看看。”
……
第464章 盐雪渡:明察暗访2
次日清早,崔一渡换了一身普通富家公子的行头,月白长衫,手持折扇,带着汤耿出了门。梅屹寒则暗中跟随,保持一段距离。
舜东府城十分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车马喧嚣。盐市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长街。街口有官差把守,查验盐引,维持秩序。
崔一渡和汤耿扮作外地来的商人,慢慢逛了进去。官盐铺子门面颇为气派,伙计却个个懒洋洋的,见客人进来也不热情招呼。
崔一渡走到柜台前,看了看摆在那里的盐。盐粒粗大,颜色泛黄,还明显掺着细沙。“这盐怎么卖?”
伙计眼皮都不抬一下:“一斤三百文。”
“三百文?这么贵?还掺着这么多沙子。”
伙计不耐烦地回道:“官盐就这个价,爱买不买。”
崔一渡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铺子。
汤耿低声道:“殿下,这价格高得离谱。京城的上等青盐,也不过二百文一斤。”
“所以私盐才如此泛滥。走,去别处看看。”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几个蹲在墙根的小贩,面前摆着布口袋,里面是雪白的细盐。
“公子,买盐吗?”一个瘦小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上好的私盐,一斤只要一百五十文,比官盐干净多了。”
崔一渡伸手抓了一小撮,在指尖捻了捻。盐质细腻,雪白无杂,确实是上等货。“你这盐从何处来的?不怕被抓?”
瘦小汉子嘿嘿一笑:“上面有人罩着,没事。公子要是要得多,还能便宜。”
崔一渡装作好奇地问道:“上面有人?谁啊?如此了得。”
“这我可不敢说,”汉子左右看了看,“反正来头不小。公子您就放心吧,这盐我们卖了三年了,从未出过事。”
崔一渡买了两斤盐,付了钱,又闲聊了几句,才和汤耿离开。
走出小巷,汤耿脸色凝重:“殿下,这私盐贩子如此明目张胆,官府不可能不知道。看来赵正恪所说的‘盐课繁重,无奈为之’,全是鬼话。官盐价高质劣,逼百姓买私盐;私盐贩子又被他控制,两头赚钱。”
崔一渡沉声道:“不止如此,你注意到没有,那私盐贩子说‘卖了三年从未出过事’。三年……正好是端王开始插手户部的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一群人围在一家米铺前,吵吵嚷嚷。崔一渡走过去,只见米铺老板正和一个老妇人争执不休。
“昨天明明说好一百文一斗,今日为何就涨到一百二十文了?我儿子在盐场做工,一个月就挣这点钱,你这一涨,我们一家吃什么啊!”老妇人边说边哭。
老板冷笑道:“盐场涨价,米价自然涨。你要怪,怪盐场去。”
“盐场凭什么涨价?”
“凭什么?就凭钦差来了!钦差一来,盐商老爷们不得打点?打点的钱从哪出?还不从盐价里出!盐价涨了,我们进米的成本也涨了,不涨价我们喝西北风去?”老板嗓门越来越大。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看向崔一渡和汤耿的眼神都带上了明显的怨气。
汤耿要上前理论,被崔一渡拉住。“先回去。”
回到驿馆,崔一渡脸色沉了下来。“好一招借刀杀人,把米价上涨的罪名扣在我头上,挑动百姓怨气。这赵正恪,手段够阴险的。”
梅屹寒从暗处现身,低声道:“刚才有人跟踪。”
“谁的人?”
“像是赵府的。跟到巷口就走了。”
“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看来,我们得加快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