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_任梵无音【完结】(363)

  同日午时,关在另一处的王昌“暴毙”,死因报的是突发心疾。傍晚,李振在牢中“撞墙自尽”,头骨碎裂,当场气绝。

  一连三日,三个关键证人全部死亡。

  死无对证。

  但刑狱司还是从周崇家中搜出了密信,藏在卧室地砖下的一只小铁盒里。信是密文写成,经破译,内容虽隐晦,但提及“殿下吩咐”“账目处理”“款项已收”等字眼。更重要的是,在周崇后院那棵老桂花树下,挖出两箱黄金,共计两万两,箱上封条还沾着西北的泥沙。

  第五日,王昌家搜出东海明珠十二颗,颗颗硕大莹润,与端王府往年聘礼清单中的记录吻合。

  第六日,李振老家的田产地契被查抄,总计价值一万八千两,皆是以远低于市价购得,卖主皆是曾求端王府办事的商人。

  证据虽然断了人证链,但物证如山,脉络清晰。

  第六日朝会,成德帝当庭宣判:户部尚书李维新革职,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其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周崇、王昌、李振三人已死,罪责由其家族承担,男丁充军,女眷入奴,家产尽没。

  至于端王卫弘睿……

  卫弘睿跪在殿中,摘下发冠,重重叩首,声泪俱下:“儿臣有罪!儿臣虽未贪墨,但御下不严,用人失察,致使周崇等蛀虫有机可乘,损了军粮,寒了将士之心!儿臣愿辞去一切职务,闭门思过,以赎罪愆!”

  他痛哭流涕,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顷刻间一片青紫。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哽咽的声音回荡。

  勋贵集团开始纷纷求情。

  镇国公率先出列:“陛下,端王殿下虽有失察之过,但三年来镇守西北,自省己身,勤勉任事,功大于过啊!周崇等人欺上瞒下,殿下也是受害者!”

  安远侯立刻附和:“请陛下念在殿下往日功劳,从轻发落!”

  “殿下南征北战,身上有十三处箭伤,刀伤无数,都是为朝廷留下的啊!”

  求情者越来越多,皆是勋贵集团的核心人物。他们与卫弘睿利益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成德帝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何尝不知儿子在演戏,何尝不知那些求情者的心思。但周崇等人已死,人证链断了。若强行严惩端王,必引发勋贵集团反弹,朝局动荡。

  更关键的是……他瞥了一眼垂首肃立的卫弘祯。老二最近太得军心,若此时重惩老大,老二势力恐将失衡,尾大不掉。

  帝王之术,重在制衡。

  “端王卫弘睿,御下不严,酿成大错。”成德帝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着削去亲王双俸,禁足府中三月,静心思过。所兼职务,暂由他人代理。”

  卫弘睿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声音哽咽:“谢父皇隆恩!谢父皇隆恩!”

  “至于西北军粮亏空,”成德帝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道,“从内帑拨银补齐,不得延误边军供应。”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退朝了,百官鱼贯而出,神色各异。魏党众人面色凝重,虽然扳倒了户部要员,却没能彻底打垮端王,终究留了后患。勋贵集团则暗暗松了口气,只要端王不倒,他们就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魏仲卿与梁玉同乘一车回府。

  马车内,梁玉轻声叹息:“可惜了。布局如此周密,还是让他逃过一劫。”

  “意料之中。端王树大根深,岂是一击能倒。不过经此一事,他元气大伤,圣眷已衰,短期内难有作为。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魏仲卿闭目养神,声音平稳。

  “那接下来……”

  “接下来,”魏仲卿睁开眼,“该会会镇北王了。这位二殿下,最近可是风头太盛了。”

  ……

  当夜,镇北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卫弘祯晦暗不明的神色。他坐在书案后,听兵部侍郎赵磊低声汇报。

  “……周崇三人死得蹊跷,明眼人都知道是灭口。但端王手脚干净,查不到直接证据。”赵磊沉声道,“皇上最后只判他禁足三月,削双俸,明显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卫弘祯轻笑一声,语气莫测:“老大这次栽得不轻。十五万两军粮也敢贪,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赵磊低声道:“魏太师这手的确漂亮。一石二鸟,既打击端王,又向殿下示好。他们故意放风让我们知道,此事是他们所为。”

  “示好?”卫弘祯摇头,“是示威。告诉我们,他们能扳倒端王,也能扳倒我。魏仲卿府上人才济济,‘大数演算’之法闻所未闻,却能将陈年旧账算得如此清晰。查查是何人所为?”

  “已经查了。”赵磊递上一份密报,低声道,“是一个叫梁玉的年轻先生,三年前投在魏太师门下,深居简出,极受重用。”

  第456章 数字里的乾坤:帝王之术3

  卫弘祯接过密报,在昏黄的烛光下快速浏览。纸上的字迹细密而工整,详细记录了梁玉自寒门出身至入魏府为幕的诸多经历,包括其早年苦读、师承何人,甚至何时因一篇政论得魏仲卿赏识,都被一一罗列。后面还附了几篇他亲手所写的策论。

  “《论漕运改制》《平准新法》《边市榷税疏》……”卫弘祯低声念出标题,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眼中渐渐浮起欣赏之色,“见解独到,切中时弊,句句都是经世致用的良策。这样的人才,竟被埋没在账房之中,实在可惜。”

  赵磊在一旁微微一愣,迟疑道:“殿下的意思……莫非是想招揽他?”

  “先不必急于一时。”卫弘祯将密报轻轻放回案上,语气平静,“魏仲卿待他不薄,此时出手招揽,难有效果。更何况……观其文章志节,此人未必愿意轻易改换门庭。”他话锋一转,问道:“娄罕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探子回报,娄罕王庭内乱日炽,三大部族为争王位互相攻伐,战况激烈。近几年应无力再图南侵。”

  “刚遭大败,又起内乱,甚好。传令边军,加强巡逻警戒,若遇小股敌人越境扰边,立斩不赦。但切记,不许越境追击,更不可主动挑起大战。”

  “下官明白。”

  这时,一名侍卫步入书房,躬身禀报:“殿下,端王府今日差人送来礼物,指名须由殿下亲收。”

  卫弘祯眉梢微挑:“是什么礼物?”

  “珍珠膏十盒,鹿茸二十对,此外还有……一封信。”

  “呈上来。”

  侍卫将一只锦盒并一封信函恭敬奉上。卫弘祯先打开锦盒验看,其中确实是上等的珍珠膏与鹿茸,皆属滋补珍品。

  他拆开信。信中只有一行字,笔势张扬跋扈,仿佛能看见书写者脸上的冷笑:“二弟好手段,为兄佩服。来日方长,共勉。”

  卫弘祯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冰冷彻骨,眼中不见半分暖意。他持信走至烛台边,信纸凑近火焰。火舌倏然舔上纸缘,迅速蔓延,转眼间吞没墨迹,化作片片飞灰,簌簌落下。

  “愚蠢。”卫弘祯轻声说道,似自语,又似隔空回应那位远处的兄长,“连是谁下的药都分辨不清,竟还想拖我下水。”

  他转身吩咐侍卫:“将这些礼物收入库房,按例登记造册。日后端王府送来之物,一律照此处理。”

  “是。”

  待侍卫与赵磊退出书房,卫弘祯独自立于室中,四周寂静,唯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地图,牛皮制成,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发亮。其上以朱砂标注边关要塞、狄人部落、水源草场,密密麻麻,如山如网。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地图表面,最终停在“咸门关”三字之上。

  就是在这里。那年他初独领一军,娄罕五万铁骑南下,连破三关,兵锋直指咸门。一旦咸门失守,北疆门户洞开,大舜江山危在旦夕。

  当时朝中主和之声高涨,主张割地赔款、屈膝议和。是他力排众议,亲率八千铁骑连夜奔袭,绕行敌后,直插王帐。

  那一战,血火交织,持续了三天三夜。八千对五万,兵力悬殊如天地之别。但他借助地形、分兵诱敌、设伏突袭,竟以八千人马搅乱了五万大军的阵势。最终娄罕王被迫退兵,留下五千尸首,及被生擒的左贤王。

  战后清点,他的八千铁骑,仅有一千二百人生还。那一战之后,“镇北王”的威名响彻草原,也震动朝堂。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因此他主动请缨,常年戍守边关,非诏不得回京;因此他从不结交朝臣,不结党营私;因此每次回京,他只带少量亲卫,绝不多带一兵一卒。

  此番凯旋,是成德帝破例准他带五百精兵入京。

  可这又有何用?

  父皇依旧猜忌,兄弟仍旧陷害,文官们照样终日絮叨“武将拥兵自重”。

  如今市井之间竟流传起立他为太子的谣言,他第一时间便知是老大所为。手段虽拙劣,却有效。帝王心术,本就多疑,此种谣言一如种子,一旦落入猜忌的土壤,便会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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