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一渡这才缓和了脸色:“罢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重新上茶后,崔一渡品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楼下,正对上罗铮的目光。他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罗铮迟疑片刻,还是起身拱手:“这位公子,可是懂茶之人?”
“略知一二。”崔一渡笑道,“军爷若是不弃,可上楼一叙。我看军爷行色匆匆,想必有要事在身,喝杯热茶再走也不迟。”
话说到这份上,罗铮不好再推辞。他走上二楼,在崔一渡对面坐下,梅屹寒无声地为他斟了杯茶。
“多谢。”罗铮确实渴极了,一饮而尽,这才看清崔一渡的面容,“公子……可是景王殿下?”
崔一渡问:“你认识我?”
“去年皇家秋猎,末将曾远远见过殿下一面。”罗铮起身要行礼,被崔一渡按住。
“在外不必拘礼。你是镇北王身边的人?”
“正是,末将罗铮,奉镇北王之命回京催粮。”说到粮草,罗铮脸色又沉了下去。
崔一渡轻叹一声:“前线之事,我听说了些。二哥不容易。”
罗铮鼻子一酸。连日奔波,在兵部、户部之间来回碰壁,那些官员不是推诿就是敷衍,没一个人真正关心前线将士的死活。如今这位素未深交的景王一句“不容易”,竟让他有些绷不住。
“王爷明鉴。军中粮草只够十日之用,新拨的粮草又被劫了三成,剩下的还发了霉。这几日已经有士兵开始挖草根充饥,再这样下去……”罗铮的声音有些哽咽。
“户部怎么说?”
“说正在筹措,让等。”罗铮咬牙,“可前线等不起!王爷,您是不知道,那些发霉的粮食,人吃了上吐下泻,马吃了都站不稳。这哪是粮草,这是催命符!”
崔一渡沉默片刻,问:“你去找过御林军统领沈沉雁吗?”
罗铮一愣:“沈统领?末将与他并无交情,且御林军不管粮草……”
“沈沉雁是御前侍卫出身,深得父皇信任。”崔一渡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他这人最是忠勇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将前线实情告诉他,他必会面圣直陈。”
罗铮眼睛一亮:“多谢王爷指点!”
崔一渡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快去吧。拿着这个,沈府门房不敢拦你。”
罗铮千恩万谢地走了。崔一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殿下为何帮他?”梅屹寒忽然问。
“我不是帮他,是帮二哥。再说了,粮草之事闹到御前,对谁最不利?”
梅屹寒想了想:“督办粮草的大皇子。”
“所以啊。”崔一渡起身,“走,去星辉阁,看看江老板的貔貅卖得如何。”
……
崔一渡从星辉阁后门进入,直接上了三楼。江斯南正在对账,见他来了,起身迎接:“稀客!”
“来瞧瞧江大老板又坑了谁。”崔一渡自顾自坐下,拿起桌上一个翡翠把件把玩。
“司淮早上来过了。”江斯南说道,“拿走了那尊貔貅,付了三百两,说是给太师贺六十大寿。”
“市价至少一千两。”
“所以我在底座刻了字。”江斯南笑,“‘货已备齐,待价而沽’。司淮那老狐狸,一定能看懂。”
崔一渡点头:“楚台矶那边,仓库钥匙已经‘丢’出去了。接下来,就等鱼上钩。”
两人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声。江斯南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笑了:“说曹操曹操到。”
崔一渡也凑过去看,只见司淮的轿子停在门口,几个家仆簇拥着他下了轿。
崔一渡问:“他来做什么?不是早上才来过?”
“大概是觉得三百两买走一千两的东西,心里过意不去。”江斯南讥讽道,随即换上一副热情笑容,迎下楼去。
崔一渡留在三楼,透过窗缝往下看。
“江老板,叨扰了。”司淮拱手,笑容可掬,“早上那尊貔貅,太师看了十分喜欢,特地让我再来选几件小玩意儿,给府里几位夫人小姐戴。”
“太师喜欢就好。”江斯南引他入内,“司管家这边请,新到了一批南珠,颗颗圆润,正适合打首饰。”
两人在柜台前挑挑拣拣,司淮专拣贵的看,却绝口不提价钱。江斯南也不急,耐心介绍,偶尔还拿出些压箱底的好货。
第444章 疯狂的粮草:混战1
挑了小半个时辰,司淮选了七八件,价值不下三千两。江斯南让伙计打包,假装无意地说:“司大人,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老板请说。”
“我昨日去城西看一处仓库,无意间听见几个兵部的人闲聊。”江斯南压低声音,“说是在旧仓发现了一批军粮,上等的粟米,足有三百石,袋袋都印着兵部的标记。可奇怪的是,兵部那边并没有这批粮的调拨记录。”
司淮眼睛眯了眯:“哦?有这种事?”
“更奇怪的是,我好像看见端王府上的人在那附近转悠。”江斯南声音更低了,“司大人,您说这会不会是……有人想私吞军粮,倒卖牟利?”
司淮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江老板说笑了,大皇子怎会做这种事。”
江斯南笑着打哈哈:“也是,也是。我就是随口一说,司管家别往心里去。这些首饰,还是按老规矩?”
“记在太师府账上。”司淮拿起打包好的珠宝,“江老板,今日之事……”
“我懂,我懂。”江斯南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我就是个生意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
司淮满意地走了。
江斯南回到三楼,崔一渡已经泡好了茶。
“你说他会信吗?”崔一渡递过一杯。
“信不信不重要。”江斯南抿了口茶,“重要的是,他一定会把话带到魏仲卿耳朵里。魏太师生性多疑,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崔一渡问:“那批粮现在何处?”
“城西旧仓,甲字三号库。楚台矶派人守着呢,不过都是生面孔,装得像普通守卫。”
“钥匙呢?”
“昨晚就‘丢’了。”江斯南从袖中摸出另一把钥匙,“这把才是真的。至于丢出去的那把,现在应该在大皇子某个门客手里。”
崔一渡点头:“好戏就要开场了。”
……
同一时间,御林军统领府。
沈沉雁听完罗铮的禀报,脸色铁青,他声音低沉,带着怒意:“你说的可是实情?”
“末将敢以性命担保!”罗铮单膝跪地,“军中粮草告急已有十日,士兵每日只得半饱,战马都瘦得见骨。新拨的粮草又被劫了三成,剩下的还发了霉,根本不能吃!王爷杖责三个闹事的百夫长,才勉强压住军心,可再这样下去……”
沈沉雁扶起他:“你起来。此事我已知晓,你且在我府上歇息片刻,我这就进宫面圣。”
“多谢沈统领!”
沈沉雁换了身官服,匆匆出门。他没有去兵部,也没有去户部,而是直奔皇宫。
成德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他见沈沉雁未经通传就进来,眉头一皱:“沈统领,何事如此匆忙?”
“陛下,前线危矣!”沈沉雁跪地叩首,“镇北王军中粮草告急,士兵每日半饱,战马瘦骨嶙峋。新拨的粮草被劫三成,剩下的又发了霉,根本不能食用!再这样下去,北境防线恐将不保!”
成德帝手中的朱笔一顿:“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镇北王的信使就在臣府中,陛下可亲自问询!”
成德帝沉默良久,忽然将奏折狠狠摔在桌上:“户部!兵部!好大的胆子!”
他起身踱步,龙袍下摆扫过地面:“传旨,召户部尚书李维新、兵部尚书范成刚即刻进宫!”
半个时辰后,两位尚书战战兢兢地跪在御书房。成德帝没有让他们起身,只冷冷地问道:“北境粮草,怎么回事?”
户部尚书李维新额头冒汗:“回陛下,粮草已在筹措,只是……”
“只是什么?”成德帝打断他,“前线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你们在京城锦衣玉食,还跟朕说‘只是’?”
兵部尚书范成刚连忙道:“陛下息怒,粮草被劫一事,臣已派人调查,定是北境山匪所为……”
“山匪?”沈沉雁冷笑,“范尚书,雁回谷三十年没有匪患,偏偏在运粮队经过的时候冒出山匪?还专劫军粮?”
范成刚语塞。
成德帝盯着两人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却透着寒意:“好,很好。朕给你们三天时间,筹齐粮草,即刻发往北境。若是延误,或是粮草再有差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们俩,就提着脑袋来见朕。”
“臣遵旨!”两人连连叩首,汗如雨下。
待他们退下,成德帝才对沈沉雁道:“你亲自押运这批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