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弘宸心头猛地一刺。
魏芷晴,他的正妃,魏皇后的族人,一个被调教得如同精致人偶般的女子,性情温顺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春水。
他知道,魏芷晴爱慕他,那眼神里的痴缠与小心翼翼,他看得懂。可她每一次温柔的关切,背后似乎都映照着魏皇后审视的目光;她每一句体贴的言语,都仿佛带着魏氏一门的烙印。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魏氏对他无孔不入的监视与控制。他无法对她产生丝毫男女之情,只有一种被捆绑、被窒息的厌恶。
而许倩倩,那个如同幽谷芝兰般的女子,是他这灰暗囚笼生涯中唯一的光。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袒露那个被压抑的、真实的自己——他的恐惧,他的不甘,他的雄心,他内心深处对魏氏刻骨的怨恨。
“儿臣谨记。”卫弘宸依旧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流。
魏皇后挥了挥手,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侍从:“去吧,今日的话,你好好想想。”
卫弘宸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殿门外,初秋的阳光仍然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那暖意却丝毫照不进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憋闷感更重了。他没有回书房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却永远无法按自己意志执行的“政务”,而是径直走向东宫深处,许倩倩所居的“揽月阁”。
揽月阁内,药香与茶香混合的气息令人心安。许倩倩正坐在窗下绣着什么,见他进来,脸色苍白,步履微沉,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迎了上来。
“殿下?”她扶他坐下,纤手已自然地搭上他的腕脉,眉头微蹙,“又心悸了?可是在皇后娘娘那里……”
卫弘宸闭上眼,感受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将殿中之事简略说了,末了,冷笑一声:“漕运……他们连这点缝隙都不肯给我。举荐的人?不过是又多几只吸食民脂民膏的魏家恶犬!”
许倩倩默默倒了杯温茶递到他手中,声音轻柔却清晰:“殿下,魏党势大,根深蒂固,硬碰不得。皇后娘娘今日之言,虽是打压,却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
“什么?”
“名分。”许倩倩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魏妃是正妃,她的背后是魏后和太师。殿下若一直明显地疏远她,亲近妾身,只会让魏氏更加警惕,甚至……可能迁怒于妾身,进而成为攻击殿下的借口。”
卫弘宸猛地攥紧茶杯,指节泛白:“他们敢动你?”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许倩倩苦笑,“殿下如今……尚不能完全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妾身安危事小,若因妾身而使得殿下与魏氏提前撕破脸,多年隐忍功亏一篑,才是大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如锤击鼓:“殿下,有时候,越是心中厌恶,面上越要显得顺从。去太子妃那里坐坐,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能暂时麻痹他们,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卫弘宸看着她,心中剧痛。他明白她说得对,理智上清楚这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可让他去亲近魏芷晴,哪怕只是虚与委蛇,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和背叛——对自己内心的背叛,也是对眼前这个唯一知心人的背叛。
他久久不语,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将许倩倩轻轻揽入怀中:“倩儿,委屈你了。”
“妾身不委屈,”许倩倩依偎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只要殿下安好,他日能挣脱桎梏,妾身怎样都甘心。”
然而,太子的“顺从”并未持续多久,也并未按照魏皇后的预期,把目光落到魏芷晴身上。或许是许倩倩的识大体刺激了他内心深处的反叛,或许是对魏氏长久以来的积怨终于到了临界点。
几日后,在一件关于西境军饷拨付的事上,当魏仲卿再次习惯性地欲安插魏氏亲信掌管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关联几条暗中商道的职位时,卫弘宸竟当着几位内阁尚书的面,直接提出了异议。
他有理有据,陈述此人履历中的瑕疵,另外举荐了一人,虽然不是魏氏嫡系,却也属于中间派系,试图以此作为一个折中和试探。
魏仲卿当即否定了卫弘宸的提议,言辞犀利不留余地。其他几个尚书大气不敢出,居然没有一个人帮着太子说话。
他们都知道,皇帝不在这里,魏太师最有分量,后面还有皇后。
第402章 香殒东宫:母子离心2
魏皇后把卫弘宸叫到凤仪宫,脸上惯有的那点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如同两把冰锥,直刺卫弘宸:“太子近日,是听了什么人的挑唆,竟如此有主见,举荐那样的人?”
卫弘宸心头一凛,知道她暗指许倩倩,却强自镇定:“儿臣只是就事论事,以为此人更为合适,望母后明察。”
“就事论事?”魏皇后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这江山社稷,用人行政,讲究的是大局稳定。你举荐的人,或许有些微末才能,但能比得上你舅舅举荐的人知根知底,更能为朝廷尽心效力吗?太子,你病了这些年,于朝政生疏,母后与你舅舅替你操持,是为了让你安心静养,不是为了让你听信谗言,来质疑自家人!”
“自家人……”卫弘宸咀嚼着这三个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悲愤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们何曾把他当作自家人?他们只把他当作必须听话的傀儡!
卫弘宸还想争辩,但胸腔内的心跳骤然失控,如擂鼓般狂响,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身形晃了晃,勉强用手撑住身旁的案几,才没有倒下。
魏皇后冷眼看着他这副孱弱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她挥挥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看来太子是旧疾复发了,扶他回去歇着吧。此事,不必再议。”
卫弘宸是被内侍几乎是半搀半抬地送回东宫的。这一次,魏皇后甚至没有允许他去揽月阁,直接下令送他回了正殿,并召了太医,美其名曰“太子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这“闲杂人等”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躺在冰冷华丽的寝殿中,听着太医战战兢兢的诊脉和叮嘱,卫弘宸只觉得浑身发冷。他知道,这一次,他触怒了魏皇后。那层面纱,被他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当夜,凤仪宫内烛火通明,却只映照出魏皇后一人孤峭的身影。她褪去了白日里繁复的凤冠华服,只着一身深紫色常服,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心腹老宫女海嬷嬷为她梳理着长发。
铜镜里映出的脸,依旧保养得宜,但那双眼睛里,却沉淀着历经权力倾轧留下的冰冷与算计。
“皇后娘娘,太子今日……确实有些反常。”海嬷嬷小心翼翼地说道。
“反常?”魏皇后冷哼一声,声音里再无半分在人前表现出的温和,“他这不是反常,是翅膀硬了,想飞了。或者说,是他身边那个姓许的贱人,给了他飞的错觉。”
她拿起台上一支赤金点翠凤簪,指尖缓缓抚过那冰凉坚硬的羽毛。“本宫抚养他长大,从他嗷嗷待哺到立为太子,费了多少心血?没有本宫,没有魏家,他一个病秧子,能在这吃人的宫里活到今日?能安安稳稳坐在东宫之位?”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戾气,“如今,他竟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侧妃,为了那点可笑的雄心,想来撼动本宫和魏家的根基!”
“娘娘息怒,”海嬷嬷连忙劝道,“太子终究是太子,是您名分上的儿子……”
“儿子?”魏皇后嗤笑一声,将凤簪重重拍在妆台上,“本宫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儿子,一个能延续魏家荣耀的储君,而不是一个时时刻刻想着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镜中的女人,眼神锐利得像要杀人。
“你看他今日那样子,站都站不稳,如何能担当一国之君的重任?”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决定他人生死的冷酷,“这心悸之症,时好时坏,若有一日……哎!”
海嬷嬷手一抖,梳子差点掉落,脸色煞白:“娘娘,可千万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魏皇后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宫墙巍峨,将天空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如同一个华丽的牢笼。
……
东宫那边,卫弘宸从浑浑噩噩中醒来,心悸稍平,但一股更深沉的寒意却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他屏退左右,独自躺在空旷的殿内,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刺绣。那龙张牙舞爪,却被困在方寸之间的锦缎上,如同他自己。
他知道,今日的冲突,绝非结束,而是一个开始。魏皇后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的这次“忤逆”。她会怎么做?加强对他的监视?打压许倩倩?还是……更甚?
他想起许倩倩的话——“潜龙在渊,纵有风浪,亦当一搏。”
可这渊,如此之深,如此之暗。这一搏,若不成,便是万劫不复。
他缓缓坐起身,胸腔内依旧闷痛,但神情却逐渐变得刚毅。他不能坐以待毙。魏氏以为他体弱可欺,以为他孤立无援,但他这个太子,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