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领怒吼着指挥众人停止划桨,重心压后,用船桨顶住船舷,合力将船身扶正。随后用桨把水拨出去。但河水不断渗入,舱底积水越积越深,龙舟开始下沉。
远处的观众见状,惊呼声如潮水般炸开,许多嫔妃掩面不敢再看。卫弘宸蓦地从看台上站了起来,双目死死盯着将要沉没的龙舟,脸上苍白。
与此同时,端王舟冲进了御林军和镇北军的中间,在两舟之间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船身剧烈摇晃失控,船头撞向镇北军,船尾刮向御林军龙舟侧舷。
在剧烈撞击下,御林军有一半人被震入水中,余者拼死稳舵,船身倾斜几乎侧翻。镇北军舟首猛地一偏,撞向河岸石基,船头裂开,将士纷纷落水,拼命自救,惊呼连连。端王舟上的船夫亦被撞击落水,惨叫与惊呼混作一团。
那些远远落后的龙舟见状,纷纷调转船头,或者及时停下,避开了这混乱战局。
看台上的嫔妃惊叫四起,丝帕纷飞如雪。官员、贵胄子弟皆立席而望,神色惊惶。成德帝面色铁青,目光死死锁在河心乱局,随后拂袖离座。
卫弘睿站起来望着江心纷乱的水面,一张脸阴沉如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本该欢乐的端午盛会,顷刻化作血色闹剧。江面浮起断裂的桨片与飘散的旗帜,落水者在激流中挣扎呼救,殷红悄然晕开,如莲绽于血波。御林军率人沿岸打捞,哭喊声撕裂喧嚣。
……
金銮殿内死寂如渊。
御座之上,成德帝一言不发,龙袍广袖垂落,指尖掐入扶手金鳞。
官员们噤若寒蝉,各自垂首屏息。他们都明白,天子震怒不言,便是最深的雷霆。
不知过了多久,成德帝沉声道:“你们不是能说会道,今日怎的都不说话了?”
下面仍旧一片寂静,无人敢应。
“余尚书,你给大家说说。”
刑部尚书余湘海出列,袍袖微颤,额角渗汗。“回陛下,当时事发仓促,初步调查情况是,几艘龙舟被卷入暗流,致船体失控偏移相撞。有两人受伤后溺水身亡,三人失踪。太子舟底已经被打捞起来,经查实,舟底有凿痕,确系人为破坏。
“端王、镇北王和御林军的龙舟被河水冲走,已派出精锐沿河搜寻,很快将有消息回禀。臣已命人封锁河道,彻查沿岸踪迹,涉案太子舟的工匠与监造官员尽数拘押,刑狱司正在审讯。”
成德帝说道:“端午赛龙舟年年有,偏逢朕亲临,便生此等祸事。各舟竞渡本为祈福禳灾,到头来祈的什么福?禳的什么灾?凿船沉舟,是为了输赢还是相残?朕设节庆以安民心,而今却将祥瑞之典酿成血光之灾。让百姓如何信服天恩浩荡?”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怒气。
“皇上息怒!”百官伏地,声音整齐划一。
这时,魏太师的一个门生苏太然俯首低语:“启奏陛下,臣有事禀报。”
“说吧。”
“臣查明,端王殿下的龙舟在赛前经工匠改装,舟底暗设机关舱,里面的螺旋桨在水中能掀起漩涡以干扰他舟行进。”
成德帝冷冷一笑:“你查明?端王龙舟已被河水冲到下游,你何时查明里面有机关?”
“回陛下,是工部的工匠徐肃在醉酒后吐露的,那舟就是他改装的。”
卫弘睿越众而出,跪地说道:“父皇,绝无此事,请父皇明鉴!苏太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无中生有构陷本王!”
苏太然脸色苍白,却仍强撑镇定:“臣所言句句属实!”
成德帝沉声道:“苏太然,既然你发现了端倪,为何不赛前禀明,而是待龙舟倾覆、人命丧生之后才道出?你是在等一场祸事坐实,好趁机攀咬皇子?”
苏太然立马磕头:“臣……臣当时听闻下属禀报,只当是那个工匠酒后胡说,并不敢信。但昨日事发时,观望河中端王舟穿过其他两舟造成倾覆,才惊觉其言非虚,特在今日朝会上紧急奏报,恳请陛下明察。”
成德帝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苏太然,随即起身踱步至殿心,“工匠的酒后醉语岂足为凭?你既然怀疑端王舞弊,为何不查真凭实据?”
苏太然额头伏地:“臣已命人追查徐肃,但他已隐匿踪迹。臣已将此事禀告刑狱司,刑狱司正在全力缉拿。只要找到这个工匠,或者寻回端王的龙舟,真相自会大白于天下。”
成德帝冷冷道:“一介工匠,说藏就藏,当真巧得很。”
另一名官员说道:“陛下,苏大人忠心为国,所奏之事虽出意外,但龙舟改装之事若属实,牵连甚大,不得不报。”
苏太然抬起头:“陛下,臣虽然迟疑在先,但事发之后不敢再隐瞒,唯愿以死谢罪,以全忠节。”
“这么说来,你们倒是忠臣?”
苏太然二人叩首齐声:“臣等一心为陛下分忧,为朝纲肃清,纵死无悔!”
第386章 龙舟记:后发制人1
这时候,陈煜西从殿外快步走入,声如洪钟:“启奏陛下,刑狱司已经寻得被冲走的三只龙舟,除了端王的那只,其余两只破损严重。”
“可有仔细检查,那些龙舟有无异常?”
“回陛下,三只龙舟皆已查验,端王的龙舟底部用铜片封裹,最为结实,故而未被冲散,其余两只底部皆有明显刮痕,似为河中暗礁所伤。”
成德帝问:“铜片封裹?可检查舟里是否藏有机关?”
陈煜西沉声回禀:“回陛下,臣已命工部官员带着工匠拆解龙舟,并未发现里面有什么机关。”
卫弘睿听闻,说道:“父皇明鉴,儿臣的龙舟加固铜片,只为竞赛之时更加稳妥,并无半点违规之处。苏太然凭空构陷,妄图以一句工匠醉语动摇皇子清誉,其心可诛!河中暗礁伤及其他龙舟,正说明水域险恶,岂能反指儿臣舞弊?恳请父皇彻查谣言源头,还儿臣一个清白!”
苏太然听到陈煜西的奏报,吓得浑身发抖,额头冷汗直下,“臣……臣确闻工匠之言,然未及详查,便贸然上奏,实乃失职……”
苏太然欲言又止,心中惊悔交加。原以为抓住把柄打压端王,岂料端王龙舟竟真无机关,反而显得自己诬陷皇子,罪无可赦。他只觉脊背寒透,仿佛死囚等待最后裁决。
成德帝问:“修造这些龙舟的工匠可有盘问?”
陈煜西回道:“工匠二十余人皆已查问,给各舟队建造的龙舟皆合规,有一名叫徐肃的工匠失踪,端王的龙舟正是由徐肃主理。”
“找到此人!”
“臣已经加派人手全城搜捕徐肃!”
殿内寂静,群臣默然,皆知此番风波已非谣言,而是牵动皇子之争的雷霆之局。
成德帝沉默一阵,望着苏太然:“苏太然,你可知罪?”声音低沉,却如惊雷压顶。
“臣……知罪。”苏太然伏地不敢仰视,喉头干涩,只觉万劫不复。
“拖下去,交给刑部议罪!”
“诺!”殿前武士当即上前,押起苏太然便往殿外而去。
苏太然面如死灰,步履踉跄,一声长叹消散于风中。
成德帝拂袖离开,金銮殿内只剩下群臣五花八门的议论声。端王卫弘睿冷眼扫过众人,随即转身离去。
魏太师和卫弘宸紧随其后,面色凝重。
……
端王府。
卫弘睿和幕僚袁几修回到书房密议。
袁几修低声道:“恭贺端王陛下,此番化险为夷,实乃天佑。”
卫弘睿端坐案前,微笑道:“若非袁先生献出此计,以机关舟引诱苏太然上钩,再调换寻常龙舟参赛,才得以坐实他诬陷之谋。那舟可有处理掉?”
“殿下请放心,那日苏太然的心腹查看了机关舟后,我令人连夜拆舟,劈成柴火用于灶上,断无痕迹可寻。徐肃已被埋在城外乱坟岗,人证物证皆已湮灭无踪。”
“你说,他会不会留有后手?毕竟是我们让他去损坏太子的龙舟。”
“这几日我派人暗中监视徐肃,他除了待在造船坊就是回家,为了以防万一,他的妻儿将死于一场意外。”
“斩草除根,好!”卫弘睿笑道,“有袁先生筹谋,万无一失,哈哈哈!本王终于扳回一局,太师那边损兵折将,父皇对我不再猜忌,反觉我受冤含屈。说不定他会猜忌太子自毁龙舟,与太师联手构陷于我,我想,他心中的天平①已然动摇。”
袁几道笑道:“此计不仅洗清殿下嫌疑,更是反将一军,令太子与太师陷入不义。徐肃之死既绝后患,又添疑云,使人误以为他畏罪潜逃,抑或被人灭口。
“眼下风向已转,朝中舆论渐怜殿下忠谨蒙冤,圣上若细察龙舟旧档,必能发现太子历年修造龙舟皆有虚耗工料之嫌。趁此时机,当遣人散布流言,说太子贪墨龙舟经费,中饱私囊,致使舟体不坚,赛中损毁。
“民间茶肆酒楼皆可闻此声,百姓愚昧,易受蛊惑,必哗然非议。再借都察院御史之手,具本弹劾工部主事,牵连太师门生,使其自顾不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