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成堆起笑:“这位公子说得是,本官大人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崔一渡转向刘二拐,问:“方才你在数什么?”
刘二拐歪着脑袋:“数县令的随从。县令大人出来时,后面跟着八个衙役,其中两个的鞋跟沾着白末,那是新磨的粮秣,说明他们刚从粮库出来。还有,衙门口的那只旺财,去年我见它瘦得像猫,现在吃得肥得像猪,尾巴翘得能挂篮子,要是县衙没粮,能喂得这么肥?”
崔一渡心想:你倒是机灵得很!
徐天成朝百姓高声说道:“粮库无粮,本官已经上报州府,五日之内必有回音。等赈灾粮到来,自会开仓放赈!大家都散了,再聚众喧哗者,以通匪论处!”说完,袖子一甩,大摇大摆走进县衙,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百姓们面面相觑,渐渐散去,唯有风卷着尘土在街心打转,像一场未完的怒吼。
刘二拐朝衙门口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呸!门关得再响,也挡不住老百姓心里那本账。”
崔一渡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沉沉盯着紧闭的县衙大门,随后他朝梅屹寒挥手示意。梅屹寒立即会意,走到刘二拐面前,低声道:“跟我们走吧,我家公子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刘二拐瞪大眼睛,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咧嘴一笑:“那我可得多吃两碗,记得点白米饭,不要杂粮的。”
晚膳时,刘二拐坐在饭馆里,盯着桌上的红烧肉直咽口水。梅屹寒站在崔一渡旁边,冷着脸,眼神像鹰一样盯着他。
“吃啊。”崔一渡笑着推了推盘子。
刘二拐抓起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飞快,含糊道:“香,真香!”
他忽然又停下,瞪眼道:“你们请我吃饭,不是白帮的吧?说吧,要我做什么?”
崔一渡不动声色,只轻抿一口茶:“明日你去粮库外再转转,若看见什么,回来告诉我。”
刘二拐嘿嘿一笑:“敢情是让我当耳目?成,只要管饭,什么事我都干!”
梅屹寒冷哼一声:“有饭吃什么都干,就这点出息?”
刘二拐斜了他一眼:“总比某些人强,站在那像根木头,连笑都不会。”
梅屹寒的脸黑了,手按在刀上。崔一渡赶紧打圆场:“好了,说正事。你方才说徐天成藏了粮,有证据吗?”
刘二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亥时,福兴栈运粮。
“公子,今早我蹲在衙门口,见徐天成的师爷掏荷包时掉了一张纸,我认得上面的‘福兴’两个字,这必定是他们藏粮食的地方。福兴栈是徐天成的小舅子王福开的。上个月我见他们往栈里运粮,用的是县衙的马车。”
崔一渡点头:“今晚我们去福兴栈看看。”
……
亥时的郓县,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打更的梆子声。福兴栈的灯笼亮着,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车夫正往车上搬粮袋。
刘二拐猫着腰,从墙根爬过去,扯了扯车夫的衣角:“老哥,这粮是要运去哪?”
车夫吓了一跳,看清是刘二拐,松了口气:“是你啊,拐子。这粮是王福老爷让人让运去滇州府的。”
刘二拐皱起眉头,“百姓都快饿死了,这些粮食应该留在这里,怎么还往外面运?”
车夫压低声音:“嘘,别让别人听见。王老爷说了,州府的商人给高价买他的粮。”
刘二拐攥紧了拳头,转身要走,却被人抓住了胳膊。他回头一看,是个穿黑衣服的汉子,手里拿着刀,厉声道:“你是谁?竟敢打听王老爷的事!”
“我、我是卖槟榔的。”刘二拐有些胆怯,“刚才路过,想讨碗水喝。”
“卖槟榔的?”汉子狐疑地看着他,“那你的担子呢?”
“担子、担子在那边。”刘二拐指着墙根,趁汉子回头,抬脚踹在他的膝盖上,拔腿就跑。
“抓住他!”
汉子喊了一声,几个衙役从栈里跑出来,追着刘二拐跑。刘二拐左腿有点瘸,这下跑得却比兔子还快,拐进一条小巷,躲在墙后面喘气。
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他回头一看,是梅屹寒,手里拿着刀,眼神冰冷:“别出声。”
刘二拐点点头,梅屹寒松开手,指了指前面。崔一渡正站在巷口,对着他招手。二人等衙役跑远,朝崔一渡那边快步靠拢。
“如何?”崔一渡问道。
刘二拐把车夫的话告诉了他,王福正是县令徐天成的小舅子。
崔一渡的脸沉下来:“走,去抓王福。”
第361章 除旱魃:三请治水人1
福兴栈的客厅里,王福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本账本。
梅屹寒推门进去,王福抬头一看,吓得赶紧站起来:“你……你是谁?”
“钦差大臣驾到!”梅屹寒掏出令牌,“还不跪下,把你跟徐天成私卖公粮的事说清楚。”
崔一渡站在后面,望着王福,不怒自威。
王福腿一软,跪在地上:“大人,我招,我招!是徐天成大人让我把公粮卖给州府的商人,每石粮卖五两银子,我们分三成。”
“粮呢?”
“在后面的仓库里,有三百石。”
崔一渡让梅屹寒去仓库查,果然发现了三百石公粮。崔一渡冷笑一声:“徐天成,你好大的胆子!”
第二天巳时,崔一渡和梅屹寒押着王福直奔县衙。
当崔一渡亮出自己身份时,县令徐天成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景王殿下……殿下恕罪,下官一时糊涂,听信王福之言,只道州府缺粮,卖粮是为了筹款赈灾……”
王福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徐天成吼道:“徐天成,是你让我把官粮卖出去的,说等上面救济粮到了,就填补空缺。卖粮你我各得三成银子,你还想推给我一人承担?”
崔一渡冷笑:“你们倒卖公粮,上下勾连,竟敢妄谈赈灾!”
梅屹寒将账本掷于公堂之上,白纸黑字,数目分明。徐天成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刘二拐指着衙门口的旺财说道,“徐大人,这只狗是你养的,去年瘦得像猫,现在肥得像猪。要是你没粮,能喂得这么肥?”
人群里爆发出笑声,徐天成赶紧用袖子捂住脸。
崔一渡拍了拍惊堂木:“徐天成,你身为县令,不思救济百姓,反而倒卖公粮,以权谋私,该当何罪?”
徐天成哭着说:“景王殿下,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晚了。”崔一渡说,“来人,把徐天成和王福押入大牢,听候发落!众衙役听令,立刻开仓,为百姓放粮!”
百姓们欢呼起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抱着孩子喊“有饭吃了”。众人赶紧跪地叩谢:“景王殿下,青天大老爷!”
刘二拐跪在人群里,看着徐天成和王福被押走,再看看眼前的景王殿下,又喜又惊。
崔一渡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百姓,让众人起身,“今日之事,本王自会奏明朝廷。尔等回家安顿,每户凭印券暂领粮两斗,待朝廷赈灾钱粮运抵后再行补足。”
粮仓外,差役迅速布置登记簿册,陆东阳将印券写好,分发至各户手中,百姓井然有序地按册领粮,队伍绵延至街尾。
崔一渡立于街心,望着孩童捧粮归家的身影,眉间渐舒。
派粮之事持续到深夜才结束。崔一渡坐在县衙大堂上,一直没有离开。梅屹寒端来一碗热茶,轻声道:“殿下,夜深了。”
崔一渡接过茶,目光仍落在案前那本染了尘的账册上,喃喃道:“三百石粮……五百多户人家撑不了多久。”
梅屹寒说道:“您不是说,还有朝廷的赈灾粮吗?”
崔一渡轻摇头,指尖抚过账册边沿,“没有粮,只有十万银用于修缮引水工程和农田补种。但哪里有这么快,旱情不消,农时被耽误,麻烦还在后面。”
梅屹寒望了望殿外沉沉夜色,低声道:“要是下几场雨就好了,可以重新播种补苗,地里还能长出瓜果蔬菜,百姓就不怕饿肚子。”
“是啊,下几场雨……这天,哪里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这时,陆东阳和刘二拐随着差役踏夜而来,崔一渡招呼二人坐下,问:“听闻郓县十年五旱,为何这样?”
陆东阳叹了一口气:“殿下,郓县地处丘陵,蓄水极难。全县的庄稼主要靠溯河灌溉。二十年前,上游发生了地震,溯河被山体崩塌截断,河床改道,郓县的千亩稻田从此成了望天水田。
“每到春耕,百姓只能挑着木桶去八里外的清潭取水,累得腰弯背驼,收成却一年比一年少。今年,旱得连清潭河都快见了底,百姓实在没法子。
崔一渡沉默良久,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忽而抬眼问道:“县里可有熟悉水脉的老农或匠人?可曾绘过地下泉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