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掩门转身,听到动静的刘老板已经披衣下楼走了出来,“来福,外头什么人啊?”
“老板,来了个信使,说您老家有信,得亲手交给您。”
“老家?”刘老板很疑惑,看外面天寒地冻,还是道,“先请进来再说吧。”
有了老板吩咐,小伙计才将人让进院内。
众人聚到堂屋,被动静吵醒的刘四妹也穿戴整齐赶来,只见丈夫正神色凝重地盯着一封信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难看。
“怎么了?”她走近接过信一看,才略微几行脸色骤然沉下,与丈夫对视一眼。
信已送到,信使提出告辞。
刘老板见天色已晚,今夜又冷,想留他住一宿,信使推说另有差事执意要走。
小伙计这会确信对方真是信使,想起先前有些怠慢,殷勤揽下送客的活。
刘老板夫妇心善,打了壶热水也一同送到大门口。
正在道别之际。
“噼里啪啦——!!!”
一阵刺耳的鞭炮炸响从远处传来,众人齐齐望去。
深更半夜放炮,只能是……
鞭炮声过后不过几息,就有邻居开门张望,“谁家办事?”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猜不出。
第二日一早,省城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以任家为中心,五六条街巷尽挂白幡,黄白两色菊花开道,纸钱铺满整条街区,一眼望去满目素缟。
消息如沸水般在民众间炸开锅。
许多身着统一服饰的任家家丁在街上来回穿梭,看热闹的人群一见到他们,自动让出一条道。
小厮们按着富人区宅院名录,挨家挨户报丧。
刘家这样的中产门户自然在名单上,只是刘老板夫妇天还没亮就收拾行李,坐上回老家的马车,恰好错过。
任家小厮听小伙计说主家不在,脸色顿时不好看。
如今任家权势如日中天,连府上最末等的仆役在外面也是鼻孔朝天,寻常商户巴结还来不及。
小厮没讨到赏钱,心头很不爽,恶声恶气丢下一句。
“话我带到了,你们刘老板去不去,是他自己的事!”说罢扭头就走,走到一半还故意扬高骂声,“呸!什么玩意儿,给任家提鞋都不配的东西!一个卖胭脂的破落户,给你脸了?等着,往后有你们受的!”
小伙计听完这些故意威胁的话语,吓得脸色发白。
任家是省城首富,自从和一位风水师结为亲家后,生意更是顺风顺水,投资从没失手过。
短短时间,权势,地位,金钱蹭蹭蹭往上涨,如今已经膨胀到连本地官员都要礼让三分的地步。
他是真怕老板因此被记恨上,往后任家只需稍稍示意,多的是想讨好的人来找刘家麻烦。
可老板,是真有急事啊!
同一时刻,刘老板夫妇已经在出城的路上。
买路上吃用的干粮时,正好遇见交好的隔壁商铺老板,对方趴在车窗口,压低声音向他们透露。
“昨晚没的是任家老太爷——任威勇!
听说让江湖术士给骗惨了,前阵子不是投了笔小钱得到好几大箱金条吗?
我跟你们说,那些金条全化成水了!好些人亲眼见到,这事假不了。
老太爷当场一口气没上来,跟着金条一块走的。”
他边说边比划,满脸唏嘘,“还别说,现在的术士真真是不得了……还好咱没得罪过这种人。”
“诶?”刘四妹听后忍不住问,“任家不是和一位厉害的风水师结了亲家吗?怎么还让人给坑了?”
商铺老板一听这问题,赶紧左右张望,发现没人在意他们,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回。
“我听人说,两家关系也不是那么回事,总之不简单!
我有亲戚在任家镇做事,他跟我说,那风水师一家年前不明不白遭了火灾,一家子老老小小十几口子全没了,连家里的牲畜都没逃出去一只,就剩个嫁出去的闺女,还正好就是任家媳妇。
你们说巧不巧?”
边说边朝两人挤眉弄眼,意有所指。
任家这些年什么做派,大家心照不宣。
面上光鲜讲规矩,对谁都和和气气不剥削百姓的样子,底子如何,明眼人都清楚。
就像这次任威勇过世,任家小厮在富人区四处报丧,谁要不去吊唁送礼,明面上任家不说什么,暗地里自有狗腿子来刁难。
再看那风水师一家子死得不明不白,唯独嫁进任家的女儿活着,随后任家就财运亨通,闭着眼睛都能投对项目,血赚的那种,傻子都能觉察出不对劲。
商铺老板心里嘀咕,疯狂咒骂任家倒大霉,面上还得向现实低头。
一大早出来就是为了采买吊唁的礼品,见刘家夫妇不为所动,仍要出城,忍不住劝。
“老家啥时候不能回?这回要是不去,让任家记上一笔,往后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不去。”刘老板斩钉截铁拒绝,“他们要卡货就卡,反正我也不全靠珠宝挣钱。往年孝敬上头一半利,还得被任家分走三成,这生意不做也罢。等回来,我就让四妹回镇上开铺子,地方都看好了。”
“好小子,原来早有打算!”商铺老板笑着捶了下车框,把礼盒往腋下一夹,“那我就不瞎操心了,时辰不早,得赶紧去,走了啊!”
和两人拜别完,就匆匆往任家方向赶去。
刘老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摇摇头,招呼车夫快走。
路上挤满了前往任家吊唁的车马人群,道路拥堵不堪。
排场之大,宛如王公贵族举丧。
有人沿途哭嚎,像死的是他亲爹一样,有人抛撒纸钱,生怕老太爷下去没钱花,还有一家老小边走边颂扬任威勇改编得面目全非的“传奇生平”。
所有车马人潮全向内城涌动。
唯有刘家一辆马车逆流向城外而去。
好不容易到达城门附近,前方人群忽然骚动起来,纷纷向两侧退让。
刘家马车正好被挤到最前面。
夫妇俩好奇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一列车队浩浩荡荡进城,为首引路的正是任府老管家。
听周遭议论才知晓,是任家旁支得知家族掌事人死讯,连夜加速赶来奔丧。
众人心照不宣地让车队先行。
等到最后一辆马车与刘家擦肩时,车厢内突兀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斥骂。
一个老人嗓音尖利,语气凶恶,话语恶毒,“……扫把星!偏偏挑在这时候生,害我儿子错过送大哥的机会……都是那短命鬼克的……贱骨头……”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刘老板夫妇皱眉望去,对面车窗的帘子恰被掀开一角。
车内坐着一位白发佝偻的老人,背脊弯得厉害。
他似乎也想看看窗外,抬起眼,那双眼睛浑浊又疲惫,盛满沧桑无麻木。
那目光里有木讷,有枯槁,有深藏的不甘,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怯与忧虑……
难以言喻的一眼。
刘老板夫妇心头莫名一揪,毫无预兆地也感到一阵沉重的悲凉。
只一瞬,帘子就被另一只大手狠狠拽下,骂声继续传来。
“这次去给我大哥安葬,必须弄好了。要后福子孙,让我任家子子孙孙都能当大官、发大财……别想耍花样……你家那贱骨头还在……”
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完全听不见。
刘老板也认出那人,任威勇的三弟,任康。
他曾在生意往来时见过一面。
实在想不到,往日里总是笑脸迎人,满脸祥和的任康,私底下竟是这副嘴脸。
刘老板心下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车队过后,人群再度拥簇跟上,城门洞开。
车夫回头示意,马鞭一响,车轮轱辘,向着城外渐行渐远。
第2章 秋生篇2
马车在崎岖的官道上颠簸近一个月,终于抵达刘四妹的北方老家。
刘家在此地算得上是殷实大户,府邸高墙深院,气派不凡,规模比起南方的任家也不遑多让。
车刚在朱漆大门前停稳,一个手提灯笼神色惶急的小厮快步迎上来,昏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四小姐!表少爷!您二位可算是回来了!”小厮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急切,忙不迭帮忙打帘子、搬马凳。
刘老板先一步下车,又回身稳稳扶住妻子。
刘四妹搭着丈夫的手站稳,抬眼望向暮色中自家熟悉又像隔了层阴翳的府邸,脸上没有归家的喜悦,只有一片沉沉的凝重。
“我弟呢?死哪儿去了?”劈头就问,语气硬邦邦的,透着火气。
小厮被她问得一滞,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少、少爷他……这几日生意上忙,没、没在府里……”
“哼!”刘四妹毫不客气地打断,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生意?我看是忙着在哪个温柔乡里做他的‘皮肉生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