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颂坤不一样。
可惜了,颂坤也不好用了。
真的好可惜。
女人对着窗外迷糊的霓虹灯叹了口气,而此时,坐在床上的病猫大概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江珍珠这会儿的思想有多放飞——
听见她遗憾的叹息,他还以为她只是迫不及待的想离开,长长的睫毛煽动着垂落,遮掩去眼中的黯淡。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明白这种不愉悦的心痛从何而来。
“还是要走吗?”颂坤问,“一会儿雨小点,我叫人送你。”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江珍珠最终解开外套的扣子,脱下来,坐到了沙发上。
“这雨不像是立刻能停,你叫人给我准备下换洗的衣服。”
江珍珠说,“我最近喜欢穿双层棉纱的睡衣。”
颂坤点点头。
然后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拿起手机去打电话安排这些琐碎的事……
他用德语讲了很多,江珍珠怀疑他要的不止是换洗衣物,可能还要了点吃的,因为她听到一点勉强算听得懂的食物的单词。
放下电话,颂坤绕回来,坐在她对面。
大概是夜晚的雨声太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两人没再提那些针锋相对的旧事,反而颇为心平气和地,聊起了泰国那边的生意——
那是江家最新啃下的甜蜜战果,以前几乎全权由颂坤打理。
虽然他现在摇身一变,青蛙变王子成了不得了的欧洲老牌党派继承人,但他骨子里毕竟还是那个在泰北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阿坤”……
泰国人做生意的习惯,他都还记得。
指望他做好“离职交接”大概是白日做梦,江珍珠只能趁着这个机会,多问几句。
“佛教国家,好人很好,坏人也不太有底线。”
颂坤靠在软枕上,语调平缓,“姿态摆得越低,后面做的事就越难看——这个国家禁赌,不禁黄,一直很矛盾。”
他说完,提醒江珍珠注意下最近的米其林轮胎进口问题,东南亚是赛车技术先进的国家,这种产业链造就成熟……
突然来了个口子,那么好心给江家分一杯羹,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坑在等着。
批量进口热熔胎的事江珍珠也知道,这事儿是霍连玉和江在野一手促成,这人在明里暗里给霍先生上眼药。
江珍珠觉得挺好笑。
东西送了过来,一些点心和奶油蘑菇汤。
在晚宴上肯定是吃不饱的,江珍珠吃了一点,颂坤反而没怎么动嘴……
她一边吃一边听着他低沉的嗓音,在雨声的催眠下,原本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孕中期的疲惫感来得极快且沉重,聊着聊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最后,她整个人蜷缩在单人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靠枕,在窗外一片湿冷的雨意中沉沉睡去。
霓虹灯闪烁,并未因为一场暴雨熄灭。
颂坤停下了话头。
他坐直了身体,当然已经不见半点生病高热的虚弱……
借着昏黄的壁灯,年轻人的视线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睡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并没有起身去叫醒她,也没有叫人去开那个多余的房间,只是在一片死寂中,贪婪且无声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女人安然的睡颜。
……
套房内,窗外的暴雨将世界冲刷得只剩下沉闷的轰鸣。
颂坤终于站起来,先去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声控地灯。
走到沙发前,年轻人动作极其熟练且平稳地将江珍珠横抱起来——
即便今日身份今非昔比,早已是不用再做那些杂活的事,他的双臂依然稳如磐石,仿佛是一种本能,在她的面前,就会不受控地复苏。
他将她轻轻放在自己那张宽大且冰冷的双人床上。
就在他准备撤身离去时,江珍珠似乎被床垫的柔软惊扰了,她略带不安地蹙了蹙眉,借着那股半梦半醒的混沌劲儿,翻过身,指尖在枕边挠了挠颂坤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掌。
颂坤还没来得及直起的腰便顺势弯了下去。
她抓得不算紧,修剪的圆润的指甲捏着他的虎口,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
颂坤眨眨眼,听见她的声音细碎。
“阿坤。”
仿若一瞬归于万籁俱寂。
年轻人整个人僵死在床沿,灰蓝色的眼底却犹如深不见底的深渊,德雷克海峡的狂澜几乎吞噬巨轮,掀起的滔天海浪将一切的冰冷既定事实无情拍碎。
年轻人低头看着江珍珠,后者已然翻了个身安然沉沉睡去……
扔下一枚无声中弹后她如此潇洒,徒留站在床边的人,胸口那阵一直压不下去的窒息感,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好似真的要患上肺炎,或者更加疼痛的心肌炎。
马上就会死了。
马上就会死掉。
颂坤深吸一口气,伸手扯掉了睡袍的腰带,随手扔在地毯上,又脱掉了有些厚重闷热的睡袍……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轻得几乎没惊动窗外的暴雨,带着一种近乎可怜的试探,从侧背对着他的人背后,小心翼翼地躺贴了上去。
是流浪了太久、终于在暴雨夜找回巢穴的野兽。
年轻人伸出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隔着轻薄的睡衣,虚虚地圈住了江珍珠的小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
冷冽的气息冰冷,与她身上的体温融合在一起。
在那一瞬间,年轻人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垮了下来,那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游离失所许久的灵魂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回到属于他自己的躯壳里。
“……老婆。”
他闭上眼,在这场喧嚣的暴雨中,终于安稳地沉入了梦乡。
……
孔绥记得,江罐罐出生那天,属于秋高气爽,天气正好,一早醒来桂花开了,空气都是香的。
私立医院里,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尽头半敞开的窗户送入的花香,味道特殊,格外让人心惊肉跳。
产房门口的灯亮着,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椅子上、墙角边站坐满了人,所有人这一天天塌下来都顾不上了,准时准点的在此集合……
连江九爷都在,手中捏着串佛珠在拨弄。
霍连玉早上收到消息,周例晨会开到一半站起来就去往外走,给公司高层一脸懵逼以为要地震了……
而此时此刻,男人像动物园里患上了刻板行为的黑猩猩,已经在产房门口转了不知多少圈。
男人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略显凌乱,时而停下,抬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领带扯下来缠绕在拳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孔绥看着他,问:“你怎么不干脆缠在自己的脖子上把自己吊死?”
这是迁怒。
让江珍珠躺进产房的不是他,可能是因为表现得过于像孩子的亲爹,所以挨骂倒是蛮有他的份。
霍连玉侧头看了眼坐在长椅上的孔绥,没心思跟她吵架,就觉得江珍珠她妈走得早,但也不代表他就没有丈母娘了……
烦。
“我出去抽支烟。”
霍连玉嗓音沙哑,临走前瞥见孔绥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他走出三步,越想越不对,倒退着退回来,低着头看她打字。
“这也要记过?”
孔绥连眼皮都没抬,指尖在备忘录上敲得飞快:“我自发组织的民间记录,非官方要求……最后可能不能作为呈堂证供,你紧张什么?”
“……”
霍连玉响亮冷哼一声,站住了,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手机飞快将备忘录删掉;
孔绥“嘶”了声,捞起袖子蹦起来;
江在野皱眉,问他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就在这时,产房的自动门“叮”的一声滑开了。
所以有人跟清晨出窝的狐獴似的齐刷刷转过头,一名戴着口罩的护士探出头,手里拿着表格,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谁是孔绥?”
走廊阴暗的角落里,一个始终隐入阴影的身影,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动。
颂坤虽没动,但是护士的声音好像是还是吓着了他,年轻人精致漂亮的脸上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下,沉默的双眸盯着护士。
又转头去看孔绥。
“我我,我啊——”
只见那只鸟嫌弃地一把推开面前横着的男人,然而还没等她冲到护士面前,霍连玉已经率先成为拦路狗,横在了中间。
他脸色苍白,还没等护士把话说完,就咬牙切齿地说:“保大!”
他的声音不大,却相当决绝。
护士:“……”
孔绥:“……”
孔绥嫌弃地将碍手碍脚还爱看八点档的男人一屁股挤开,眨眨眼,看向护士:“别理他,我是孔绥——怎么了吗,里面的人有何需求?”
她也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