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了解严家人,村里人却了解,因此有人直接问:“你不会是给石头定了赵小姐吧?”
“就是我家石头,”严父故意看着林梧桐,得意洋洋,“也就春华这样的好姑娘才配得上我家石头那样的军官。”
林梧桐气得手抖,冷笑:“放心,没人想高攀你家的军官儿子。”
林桑榆差点笑出声来,同情严锋摊上这种又蠢又贪的家人,感谢严锋有这样又蠢又贪的家人。
秦四海目光在严父和林梧桐之间转了一圈,明白过来,严家大概不满意严锋的对象,可也不能定个地主家的小姐啊,这分明是往死里坑严锋。万万没想到他家里是这么一群不着四六的人,但凡有一个明白人,都干不出这糊涂事。
他严肃看向严父:“严锋是军人,他结婚需要向组织报告,组织批准后才能结婚。”
“我是他老子,我还不能做他的主了!”严父不可思议,自古以来儿女婚嫁那都是父母之命。
“解放了,现在是新社会,反对封建包办婚姻,总之你说了不算,回头你们再和严锋商量吧。这是你家私事,我们就不耽搁大家的时间了,现在只说土地的事情。”
秦四海果断转移话题,免得越闹越大影响不好:“田地还没过户,地契上依然是赵成业的名字,那就还是赵成业的田。他们一家八口有三百七十五亩田,全家从不劳动,还豢养打手放高利贷,属于恶霸地主。按照政策,超出生活所需的田产全部没收,分给无田少田户。”
严父哪里肯,大声嚷嚷:“这是春华的嫁妆,已经给了我们家,是我们家的!”
秦四海没了耐心,板起脸:“就算是你家的田,也要没收分给无田少田户。”
严父眼睛瞪得比铜铃大:“我家石头和你们可是一伙的!”
秦四海面无表情:“首长家的田都分了。”
严父瞬间哑口无言。
秦四海没再理会,继续丈量田地。
林桑榆指指远处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严父,对林梧桐道:“蠢成这样,早晚拖累死他儿子,幸好姐你明白过来了。”
林枫杨鄙视:“傻子都知道地主沾不得了,他们家倒好,全家凑不齐一副脑子,被姓赵的耍得团团转。”
林桑榆乐,林枫杨嘴还挺毒。
林梧桐看一眼气急败坏的严父,嗤了一声:“他嫌弃我,我还嫌弃他呢。”
“就是,咱们家和他们家不是一路人。”林桑榆笑逐颜开。
下午终于轮到丈量林家的田,严家人又出幺蛾子了。
“林家以前有几百亩地,家里还雇过老妈子丫鬟,他们家是地主!”严母恨恨剜一眼林泽兰,昨天这没人要的婆娘一锄头挥过来,吓得她差点尿裤子。
林泽兰冷冷驳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要这么算,谁祖上没阔过。”
祖上曾阔过的村民立刻应和:“就是,哪有这么翻老黄历的,往上翻祖宗十八代,总有一代阔过。”
“你们家以前有三十几亩田,要按你说的,你们家是不是也得算富农。”
“那些田早被我公公抽大烟抽掉了,我进门的时候一块土疙瘩都没看见。可他们林家这些年吃的喝的,都是以前剥削来的!”
虽然林家说家产都被族人抢走了,可严母不信,觉得他们肯定留了些。所以当年知道儿子和林梧桐好上了,格外高兴,深觉儿子有成算。
“你少血口喷人,家里吃的喝的都是我们自己辛苦挣来。我们家起早贪黑种菜种粮,一有空就进山采草药,我家老大在省城当工人,我平时还给大家看个头疼脑热接生孩子,我们家哪个没在劳动?”林泽兰反唇相讥,“倒是你,躺在家里只会使唤儿媳妇,分明是地主做派。”
“你才地主做派,我每天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严母跳脚。
严父的大哥瞪一眼严母:“林家什么成分,解放军会判断,你裹什么乱。有这闲工夫把自己家那点事弄弄明白,既然知道地主不好,还给石头定个地主家的姑娘。”
他们家好不容易出了个有本事的石头,这对公婆倒好,不想着托举,尽想着拖后腿,祖坟冒出来的青烟都得被他们踩回去。
严母缩了缩脖子,那不是赵家给的多嘛。赵老爷说了,成亲的时候,还会再陪嫁一千大洋。
那林家老大在城里一个月也就挣十来个大洋,勾的媒婆差点踏平林家的门。
他们家有了这一千大洋,何愁小儿子大孙子讨不到媳妇,一家人还能吃香喝辣,过上神仙一样的好日子。地主家的闺女怎么了,比刁钻的林梧桐好一千倍一万倍。
秦四海都想替严锋问问,是不是捡来的,他清了清嗓子:“之前已经说过划分标准,可能有些乡亲没听明白,那我再说一遍。成分的划分只根据解放前这三年,家里有多少田地,家人有没有劳动,有没有剥削别人。”
早前有些地方定成分时往上查三代,因为打击面过宽被叫停,再三规定只查三年。
林家六口人只有三亩八分地,自己耕种,没雇佣长工,因此属于贫农。
林桑榆十分满意,很好的家庭成分。
家庭成分越往后越重要,在入学招工参军等各方面享有优先权。尤其是那段特殊时期,对家庭成分的看重到了魔怔的地步。
太阳落山了,今天的土改工作结束,村民们各自回家。
林枫杨拍着胸口庆幸:“前几年奶奶一直想多买几亩田来着,幸好没买。”
林泽兰同样庆幸,他们家缺壮劳力,田多了种不过来得雇人,她怕扎眼便没同意买,不然今天就得像二表哥那样和人扯皮是不是富农。
二表哥会杀猪,二表嫂布织的好,两口子勤快肯干孩子少,进项多负担小,所以家里田多一些,忙不过来会雇人。好在雇的都是亲戚,一口咬定是帮忙不是雇佣,最后成分定的是中农。
“回头见了你们奶奶别说,省得老太太又多想。”林泽兰叮嘱,“上了年纪的人和土地感情深,觉得什么都没土地可靠。”
林枫杨摸摸鼻子:“我没那么缺心眼。”
林泽兰失笑,她家小儿子心眼真不多。
“麻烦等一下。”秦四海追上林家人,端着笑脸问,“请问你们认识林梧桐姑娘吗?”
林梧桐望望他:“我就是。”
秦四海不意外,见他们三番两次和严家人打嘴仗,猜都猜得出来了。
“同志你好,我是严锋的战友。这些年,他一直记挂着你。来之前,他特意托我打听你过得怎么样。要是你嫁人了,就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要是没嫁人,就把信给你。”他试探着问,“我把信给了他家里人,让他们转交,你收到了吗?”
林梧桐眼神变得复杂,石头没忘了她,那自己这三年就不算白等,定了定神后回道:“没有。”
秦四海猜到了,连声赔不是:“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应该亲手把信转交给你,我没想到他家里人会……”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毕竟是战友的家人。他当时只想着男女有别,自己出面不合适,没想到严家会阳奉阴违。
“他们家就一群混账,”林梧桐笑了笑,“你第一次见他们,不知道很正常,跟你没关系,是我和石头没缘分。麻烦你转告他,我过得挺好,我不嫁人是没找到合适的,不是为了他,他用不着觉得对不起我。”
秦四海知道症结在哪儿:“林同志,你先听我说完。严锋想接你去海城,部队会给军属安排工作。去了海城,和老家人一年也见不到一回。”
林梧桐沉默了一瞬,慢慢道:“他父母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了,我得是多犯贱才继续贴上去,又让我家里人怎么在他家里人面前挺直腰板说话。”
第5章
秦四海有心帮兄弟,但是没脸张口。摸着良心说,他要是有姐妹,也不舍得她嫁到严家。那家人简直离了个大谱,难怪严锋经常提林梧桐却很少提家里人。
“林同志,对不起,是我有负老严所托,没把信交给你。”秦四海十分愧疚。
林梧桐摇摇头:“跟你没关系,就算我收到了信,也是这结果。”
秦四海却不这样觉得,要是先收到信,先入为主,许是会不一样。他从口袋里拿出从战友那凑出来的十三万块钱,一把塞给林枫杨:“这是老严让我给的。”
怕她不收,严锋把钱夹在了信里,想也知道,这钱肯定被严家人昧下了,这是他的责任,理当补上。
林枫杨反应过来立马要还回去,可秦四海已经大步离开,他追了几步,对方却拔腿就跑。
林枫杨只好折回来,拧着眉头看手里的钱,一脸嫌弃:“回头我扔到严家。”
“干嘛便宜他们,谁给的还给谁,不然还以为我们拿了。”林桑榆从他手里抽了一张五万元的纸钞端详,48年发行的第一套人民币,也是面值最大的一套。因为不方便流通计算,55年换成最大面值只有十元的第二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