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奶奶端详孙子,浓眉大眼的俊小伙,年轻有前途,家里条件也好,肯定有人做媒。只她有一层隐忧,找了当地的姑娘,只怕调回来难了,看看两个孙女婿就知道了。
罢了罢了,不能什么好事都落在他们家,只要儿孙过得好就行。
逃过一劫的林枫杨感恩戴德。
林桑榆哼笑:“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自己上点心吧。”
“知道知道。”林枫杨敷衍,“我去杜家转转,你去不去。”
今年对杜家而言是个好年,杜父平反了。
五九年开始,部分you派分子陆陆续续平反,杜父当年的情况并不严重,便在其中,终于可以回城。
还有杜云龙也回来探亲了,当年从朝鲜回来之后,他去了岛上,因为偏远人少,没怎么受家里影响。
兄妹俩溜达到隔壁,杜家久违的热闹,儿孙都在,杜雪晴的对象也在,是她在研究所的同事。
杜云龙正遭受着林枫杨同等的困境,见林家兄妹来了,如见救星,一个箭步迎上来。
“怎么不带熙熙过来?”
“睡着了。”林桑榆道,六个月大的孩子,白天也得睡上好几个小时。
火盆边的杜雪晴指指烤到流心的红薯:“你是不是闻着味儿来的。”
“可不是,都传到墙那边了。”林桑榆走过去,朝其他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分给几个孩子,换来一叠声的谢谢姑姑。
林桑榆笑眯眯地摸了摸思甜的小辫子。
杜雪晴挑了一个红薯递给她:“今年缺水,红薯都小,不过甜度还行。”
“浓缩都是精华。”林桑榆剥开皮,“明年还不知道怎么样,我奶奶打算开春后在院子里多种些红薯,就算继续旱下去,有自来水,收成总不会太差。”
一旁的杨月银点着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种什么都不如种红薯,叶子能当菜,红薯能当饭。”
“嫩叶子炒菜挺好吃的。”林桑榆笑着道,“跟韭菜似的,吃了一茬还有一茬。”
杨月银:“要不说是救命粮,年景不好的时候都指着它活命。”
闲聊几句,林桑榆问起杜父身体情况,杨月银还好虽然明显老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杜父身体却大不如前了。下放那几年郁结于心,还要干活,到底是伤了本。
“好些了,多亏了你介绍的医生。”杨月银慢慢道,“其实他这主要是心病,如今回来了,慢慢养着就能好。”
林桑榆点了点头。
这个年虽说物质条件不如之前丰富,但人团团圆圆,依然热热闹闹。
过完年,林枫杨和杜云龙回部队。
其他人也要工作了。
一开年,好多单位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折腾绿化带,种红薯种蔬菜。就那么点粮食,不想挨饿只能开源,至于节流,已经节的不能再节了,再节真要饿死人了。
不只单位的绿化带种上了吃的,家属院的空地也种上了,每家每户都分了一点,为着你多我少你地方好我地方差,没少闹矛盾。
因为家里只有三口人,桂枝户口不在所以不算,所以林桑榆他们家分到了一块九平方的地,全给种上了红薯,然后阳台上弄了些盆盆罐罐种上了蔬菜。
麻烦是真麻烦,但是大家都这么干,林桑榆也不敢特立独行,不然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她家不缺吃的。
反正不管是单位还是个人都在为了一口吃的忙活,哪怕是向来财大气粗的空军,伙食标准都下降了不少。
这几个月林桑榆跑了好几处军用农场,老天爷不赏脸,农场依旧减产。其他地方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更多的还不如。
这一年又是个灾年。
第128章
为了缓解粮荒,推行‘低标准,瓜菜替’的原则,每月粮食定量一降再降。
如林桑榆这样的脑力劳动者,每个月的粮食定量是24斤。听着不少,可24斤里大部分都是不抗饿的杂粮,而在缺少荤腥油水的年月里,人均大胃王,一个人一天吃掉一斤粮食都不够填饱肚子。
下班回到家,桂枝向林桑榆抱怨:“今天我去把这个月的粮食领了,就五斤大米,比上个月还少。这就算了,玉米渣子里面居然还有玉米杆玉米皮,别以为打碎了我认不出来。”
她以前吃过这些玩意,遇上年景不好的时候,粮食不够吃,就把玉米皮玉米秸、稻秸稻糠、花生壳……磨碎了掺在粮食里面吃,能吃是能吃,但是非常不好吃,还容易拉不出来,活活憋死的都有。说起来,她都有十年没吃这东西了。
“那回头换成大米面粉。”林桑榆去厨房洗了手,抱起女儿。
小姑娘露出灿烂笑容,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哄得林桑榆一天的疲惫都消了一半。
“只怕十斤都换不来一斤。”桂枝不由心疼,那玩意真不好吃,但是家里困难的,愿意拿细粮来换,至少能填饱肚子。
林桑榆贴了贴小姑娘的脸:“能换多少是多少吧。熙熙的怎么样?”
“五斤大米两斤小米。”
桂枝脸上露出点笑影,熙熙这样不满周岁的孩子每个月七斤粮食,都是细粮,还是一等粮。大人则是二等粮。要是把大人的粮食都折算成细粮,一个大人粮食还不如孩子多。
林桑榆也想到这一茬了,点点小姑娘的鼻尖:“还是你待遇好。”
“孩子那是盼头,自己亏点忍忍就过去了,要是亏着孩子,当爹妈的哪里肯。”
桂枝说着说着心里微微发涩,当年她流过一个孩子伤了身子,这两年姑妈提过让她考虑再婚,爹妈也催。可她这样,结婚图个什么?一天忙到晚,人家觉得理所当然,没一句好话。还不如现在,都是给人干活,有钱拿有好脸色。
桂枝定定神,笑着询问:“我看好些人家家里开始养小球藻,我们要不要也养一点,这东西好养活,多少是道菜。”
为了多点吃的,上面提倡大家养可食用的水藻。其中最流行小球藻,它生长迅速、营养丰富,养殖简单,一个罐头瓶都能养。
“别了吧,表姐你要带孩子,还要干家务,又要照顾阳台上花坛里的蔬菜红薯。”林桑榆不想桂枝太累,家里不缺物资。
桂枝知道家里东西多,也知道两口子能从外面淘来好东西,不差这一口。只她早年饿怕了,在大家都想法设法弄吃的节骨眼上,没法不跟上。
“这个又不费事,我忙得过来,要是忙不过来我就不弄了。”
话说到这份上,林桑榆只好同意,周末的时候弄了几个罐子,再去别人家分了点小球藻过来,扔进去就能养,一天能长大不少。
很多人家家里都养着,单位里也有,反正只要是吃的,大家都挺愿意折腾。
就像单位绿化带里的番薯,浇水施肥,一样不拉。纵然闹干旱,但是有自来水在,郁郁葱葱依然长得很好。
“应该能收获不少。”
大家都这么说,林桑榆也这么觉得,不然对不起这几个月的努力。
翻出来一看,确实如此,粗粗估计,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斤。
大家都挺开心,算着每个人能分到多少,一算有个二三百斤,都高兴极了。
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来,白主编提议把番薯都捐出去。
“这些番薯对我们来说是锦上添花,对别人来说则是雪中送炭。所以,我建议都送给更需要它们的人,大家怎么看?”
没人吱声。
大环境摆在那,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要不一群多少有点清高的知识分子,能愿意弯下腰翻地、播种、施肥?化肥金贵也难寻,施的都是人肥,连带着整个单位都臭烘烘的,但是大家都忍了。
辛辛苦苦到头来什么都落不着,有几个心里好受。
被同事一眼又一眼看着的副主编硬着头皮道:“要不捐一半留一半,毕竟大家辛苦了这么久,花了不少精力。”
“我知道大家种的很辛苦,可外头有比我们更辛苦的,辛苦一年却颗粒无收,有些地方一家老小出来乞讨。但凡能过下去,谁愿意放下尊严。”白主编环顾一圈,“在座各位,有军人有党员有团员,能眼睁睁看着老百姓忍饥挨饿吗?”
副主编闭上嘴,不敢再多嘴,这顶帽子太重了,他戴不起。
白主编清了清嗓子:“那举手表决吧,不同意的举手。”
谁敢举手,林桑榆觉得白主编有点狡猾。要说同意的举手,估摸着有几个,但不同意,哪怕心里不同意,也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椽子,落个冷酷无情的名声。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一辆大卡车拉走了所有红薯,连带番薯藤一起。
下班回到家里,林桑榆吃饭的时候随口说起来。单位里不说怨声载道,也是抱怨连连,觉得白主编拿大家的辛苦充好人。但确实,他们单位的同事日子都还能过得去,吃不好但凑活着能吃饱。
桂枝顿时着急:“我们种的不会也被充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