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大孙子珠玉在前,林奶奶想开了:“行吧,以后都不催了。”
拨火盆的林梧桐和逗猫的林桑榆双双松出一口气,向林泽兰投去感激目光。
林奶奶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林枫杨:“等他回来了,再喊如凤来家里吃个饭,让杨杨认认人。”
林枫杨是小年那天到的,带着一身风雪进门,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格外大。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他小心翼翼抱起初次见面的小六六,小家伙不认生没哭没闹,但是严肃着一张包子脸,仿佛在看阶级敌人。
林枫杨乐得不行:“嘿,小子,我是你三哥。”
小家伙皱着浓密的眉毛。
林枫杨寻找外援:“他这是什么意思?”
林奶奶望了望,忽而大笑:“像是要拉了,在用力。”
话音未落,林枫杨闻到了一股臭味从怀里的小家伙身上传来,再看他眉头已经松开,还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顿时哭笑不得:“人这么小,拉屎这么臭。”
“你娘说喝奶,那个什么蛋白质,所以味道大。”林奶奶接过来放在铺了软垫的沙发上。
柳芽赶忙去拿脸盆、热水、毛巾、尿布、又把炭盆移近一点,防止着凉。
这一套流程下来,看得林枫杨目瞪口呆,这么个小东西可真能折腾人,亏得有柳芽在,不然能把老太太累得够呛。
这时候,林桑榆回来了。
林枫杨挑了挑眉梢:“你这是早退?”
“刚做完采访,快下班了就回来写稿。”林桑榆随口问,“几点到的?”
“一点多。你们单位不错啊,还能提前下班。”林枫杨表示羡慕。
林桑榆耸了耸肩:“那是我加班的时候你没看见。”
林枫杨:“最近挺忙?”
“忙完了,就等着过年。”如今的工作量和后世一比,是真心不算多,他们部门算单位里最忙的了。有几个部门的同事甚至堂而皇之在办公室里织毛衣,人浮于事的现象渐渐显露。
傍晚,家里人陆陆续续回来,发现老太太心情有点不好。
刚回来的林泽兰眼神询问林桑榆。
林桑榆指了指林枫杨。
林枫杨摸了摸鼻尖:“我大概会被分配到东部沿海。”
林泽兰拧了拧眉。
林枫杨:“指导员希望我去东南那边,我总不能说我要回西南老家。”
林泽兰沉默了一瞬:“你自己也不想回来。”
“怎么会。”剩下的话音消失在林泽兰洞若观火的目光下,林枫杨悻悻摸了摸后颈,实话实说,“早晚要把沿海那些岛屿都收回来,我想出一份力。抗美援朝结束后,要不是被推荐上航校,我会申请去那边。”
林泽兰神情复杂,有骄傲有欣慰也有担忧:“那就去吧,国家培养了你,你就去国家需要你的地方。”
林奶奶扭脸看向林泽兰。
林泽兰轻叹:“他是军人,保家卫国是他的责任。”
“在蓉城就不能保家卫国了。”林奶奶不服气。
林泽兰:“组织上希望他去东南,多的是军人背井离乡,他怎么就不能,因为他继父是陆山河?”
林奶奶动了动嘴角。
林枫杨笑嘻嘻凑过去:“奶奶,您不老骂光头没人性养出了一群贪官,不然我们家不会被抢走家业,我找他报仇去。等我报了仇立了功,在外面积攒好资历,有机会我就申请调回来。可我要是现在借着陆叔的关系回来了,就算我做的再好,人家都会说我是靠裙带关系。”
“你们一个个的思想觉悟高,就我觉悟低。”林奶奶嘟囔。
“哪能啊,您老人家觉悟高着呢,只是舍不得我,”林枫杨哄老太太,“一有假期,我就回来,我会经常写信,也会照顾好自己。”
道理老太太都懂,可盼了这么多年的一家团圆又没了,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老太太心里难受:“说好了的,有机会就调回来,我六十了,没几年……”
林枫杨连忙截过话头:“奶奶你长命百岁,还得看着小六六娶媳妇生孩子。”
“那不成老妖怪了。”林奶奶想都没想过,父母兄弟姐妹没一个活过五十五,她已经是家里最长寿的一个,只盼着能活到四个大的结婚生子,小的这个是见不到了。
“才八十几,离一百岁还有十几年,我大侄子手脚麻利点。”林枫杨嘿了一声,“奶奶,那就是五世同堂。”
光是想想,林奶奶不由自主笑眯了眼:“你就会拿话哄我。”
林枫杨振振有词:“您现在身体多好,再好好保养,长命百岁那不是问题。”
林奶奶嘴里说着哪能活这么久,心里想着再活个一二十年,看着最小的孙子成家立业。
雨过天晴,开开心心过小年。
因着林枫杨回来,这个年过的风格热闹,他走的时候也就格外不舍。
这一走,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就说不准了。
说不准的事情太多了。
这一年的春天,提出艺术上百花齐放学术上百家争鸣的双百方针。鼓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言论前所未有的自由,自由到过火,结果引火烧身,五十多万人被划为右派,以知识分子为主。
知识分子林桑榆想当哑巴,免得说出去的话,变成子弹射向自己。
第92章
林桑榆不仅想自己当哑巴,也想亲朋好友一起当哑巴。
吃晚饭的时候,她特意提起这则新闻。
“你们都还年轻,多听听别人说了什么,想想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至于自己,别轻易发表意见。”陆山河本打算饭后找他们聊聊,“有什么想法,可以回来和我们商量商量,我们好歹比你们经历的事情多点,多少能给些参考意见。”
林泽兰说的更直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别去掺和其他事情。”
林桑榆点了点头,就知道家里人靠谱,不会让她失望。
林松柏看了看陆山河,又看了看林泽兰,跟着点了点头。
林桑榆提醒:“那得和二姐还有三哥通个气,尤其是二姐,学校气氛更活跃。”高校是重灾区,部队倒还好。
林泽兰颔首:“我跟他们说。”
林桑榆放了心,林泽兰说他们会更重视,肯定会谨言慎行。只要管住嘴,基本不会被这把火烧到,那五十几万you派几乎都是祸从口出。
有些人是真敢说,还在报纸上辩论。
有人抨击农村合作社扼杀农民积极性,有人含沙射影当局只会打天下不会治天下,有人呼吁应该全面西化……
林桑榆都有种自己不是在看主流报纸而是在刷论坛的错觉。哪怕在七十年后,一些文章都不可能出现在主流媒体上,现在居然能堂而皇之登报,也是有点逆天的。
站在56年这个节点上往前看往后看,这是最好的一年。
经济建设蒸蒸日上,每个月都有大型工业项目竣工。粮食危机得到缓解,各种物资市面上供应充足。
人们一改黑蓝灰的单调,纷纷穿上五颜六色的衣服,被视为小资情调的旗袍重出江湖,穿衣打扮变得自由。
中央宣布知识分子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分子,鼓励知识分子畅所欲言讨论国家大事。
舆论欢呼,春天来了。
林桑榆神情复杂地合上报纸,春天很短暂,明年急转直下,进入漫长的寒冬。
五七年反右整风,五八年大跃进,三年困难时期紧随其后……
“走,开会去。”黎文虹敲了敲林桑榆的桌子。
林桑榆拿起笔记本站起来。
会议内容无外乎响应号召,积极提意见,对单位对什么都可以,主打一个言论自由想说什么说什么。说得好,可以整理成文稿登报。
林桑榆默默旁观,如今的报纸上正面意见少,多是负面意见。有些文章,明显能看得出来,作者是带着善意还是恶意在批评。
“小林啊,你也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谢主编笑呵呵看着她。
林桑榆便道:“团中央和妇联提倡妇女儿童穿花衣服,我想着我们是不是可以应应景,介绍下国内军装发展史。”
谢主编想了想点头:“倒是可以,你好好做。”
林桑榆抿唇一笑:“好的。”
谢主编看她没有再说的意思,倒没有勉强,便点名其他人。
林桑榆微松一口气。
说好话,人家当她拍马屁。说坏话,指不定明年就被检举揭发打成you派。
有个印象特别深的例子,大学寝室卧谈话,室友畅所欲言,其中一个人默默把其他人的发言记录下来。变风向后,那人向学校揭发,本人立功顺利留在了学校所在的大城市,其他室友被分派到偏远贫困地区。
室友尚且如此,何况同事。
上面一开始并没想扩大化,可到了执行层面,you派这顶帽子成了公报私仇铲除异己的利器。五十几万人遭殃,加上受牵连的家属至少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