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片刻,车停了下来。
越念青下了车。
紧跟在后面的那辆私家车也停了下来。
那两位保镖架着已经睡着的姜可歆走了过来。
越念青眼神示意。
那两人点头,把姜可歆扔在了路边。
旁边是歇业的各类商铺。
一整条街道安安静静,除了他们之外,看不到任何人影。
这里是距离巴黎最繁华地段好几公里的偏僻街头。
越念青蹲下身,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对姜可歆说:“乖乖在这等我,明天再来接你,知道了吗?”
姜可歆神志不清的看着他,脸上是少女般的笑意,“好啊,明天,一定要——”她被冻得牙齿发颤,“一起玩…”
越念青勾了勾唇,他说:“好啊。”
他神色和语气都是那么平静,却让后面的两位保镖无端的打了个哆嗦。
这次的雇主还真是个…疯子。
得到确切回复的姜可歆安然的闭上了眼。
却不知道,这一闭眼,就再也没有睁眼的机会了。
越念青见她睡着了,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更甚,像是想到了什么愉悦的事,眼中隐隐溢出了几丝疯癫的兴奋。
黑色的大衣上落下了一点白。
紧接着是两片,三片,无数片。
越念青看了眼衣袖上的白,仰起头。
天上飘起了雪花。
“下雪了啊。”越念青喃喃自语,“还真是…天公作美。”
这一夜,越念青并没有回酒店,而是就这么坐在车上,看着街边的姜可歆被冻得不停地打颤。
渐渐地,姜可歆抖动的频率小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覆盖在了姜可歆红色的吊带裙。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街边最后一抹红也彻底被掩盖。
后车的两人下来确认完后,朝越念青的车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对越念青点了点头。
站在不远处的越帆看到越念青下了车,撑着一把黑伞走到了姜可歆身边。
确认完后,越念青跟身边的两人说了什么,越帆只听到那两人说后面的事交给他们就好,他们会做好收尾工作。
雪越下越大了。
姜可歆就这么死在了这场大雪里。
昔日的噩梦,也一并被这场大雪埋葬。
越念青有些怅然。
他再一次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了。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转过了头。
大雪纷飞。
除了他自己,他身后空无一人。
越念青走了过去。
朝着他自己。
越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越念青一步步朝他走了过来,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里留下脚印。
他是没有脚印的。
但越念青有。
他能看到越念青。
越念青——
越念青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乌木伞柄,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了他手腕上的黑色发圈。
他低头扫了眼“他”的手腕,问“他”:“这个发圈,也是你偷来的,对吗?”
越帆瞳孔骤缩!
第185章 救赎
这不止是越念青第一次见到越帆。
大概从高中那会儿开始,他就隐约能看到一个影子。
很模糊。
直到两年前演唱会舞台后,他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他自己。
越念青并不意外。
从高中到现在,快七年了。
前段时间去看医生,医生也说他情况不是很好。
七年过去了,从最开始的心理医生介入,到现在要靠药物维系。
越念青偶尔会听到一道声音,就在他耳边,质问他:他们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是啊,为什么呢?
在得到姜可歆的消息前,越念青总会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还在这个世界苟且偷生。
现在姜可歆也死了,那道声音又开始了它的质问。
就在这时,越念青又见到了越帆。
他可能也是真的状况不好了,居然想要试图跟自己的幻觉交流。
越念青并未指望一个幻觉会回答他的问题。
即便幻觉真的和他交流了,也无非是回答一些他想象中的话。
比如——
“是偷的,怎么,你也是吗?”
也因此,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越帆会说——
“你是说这个吗?”
越帆抬起自己的右手,目光落在了那根黑色发圈。
他笑了起来,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是青青送我的。”他说。
越念青怔住。
大雪纷飞,少年的笑容是如此鲜活。
眼前的人不像是他的幻觉,越帆身上的活人气息太过浓烈了。
那是被爱包围后才会有的笑容。
越念青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不过想想也是,他眼前的越帆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
那时候的自己,家人还未离世。
那时候的自己,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
只不过——
“青青送的?”越念青有些怔怔的看着越帆手上的发圈,重复了一遍越帆刚刚说过的话。
他像是在问越帆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像是在喃喃自语的问自己。
越帆说:“嗯。青青送的。”
越帆的目光又落在了越念青撑着伞的右手。
手腕上也有跟他一样的黑色发圈,上面已经有点起毛边了,一看就是被经常摩挲。
越念青状似不经意的扯了扯袖子,将发圈藏了起来。
越念青虽然搞不清楚自己的幻觉为什么会说发圈是叶青送他的。
但既然是他的幻觉,那就是他内心的真实照影。
他也的确期待过叶青会送他什么。
他偷偷捡起过叶青迭的小星星。
那是她送给林让的。
他很幸运的捡到了其中一颗。
他偷偷留下过叶青的小纸条。
是她传给林让的。
林让不要。
还好林让没要,那些纸条上只有叶青一个人的字迹。
他很阴暗的将那些小纸条当做是叶青写给他的。
他用相框装了起来,就放在自己的床头。
他还收到过叶青送的糖。
那是唯一一次叶青送他东西,但她同样也送了班上其他人。
他得到了一颗,班上除林让以外的人都得到了一颗。
林让有满满的一大罐。
从十七岁的夏天,到二十四岁的冬天。
无数个春夏秋冬过去了,名誉、地位、金钱,越念青得到了一切。
但他依旧会为一罐星星,一罐糖果,嫉妒到发狂…
或许也正因如此,他的幻觉才会说那根发圈是叶青送他的。
他太想要得到有关她的一切了。
太想太想了…
可他很清楚,发圈是他偷的,就像叶青不会看向他一样,她早已不记得他是谁了。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在越帆这个幻觉看向他的发圈时,他下意识的就想要藏起来。
像是在藏起自己的阴暗和不堪…
越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或许是雪太大了,越帆突然觉得巴黎好大,街头好空,越念青看起来,好孤独。
他想要说点什么,可他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越念青也并没有期待他的后文,他像是自说自话一样,转头看向雪地里被掩盖的那抹红色身影,对他身后的越帆说:“姜可歆死了,你猜,姜家会不会来接她回家?”
越念青笑了笑,眼底却满是讽刺。
“我猜不会。”
“姜家去年就让那孩子认祖归宗了…”
“说起来,我也真是要感谢那对母子,要不是他们,姜可歆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姜家所抛弃。”
“不过,也是因为我没用。”
“要是早点发现姜可歆是个毒虫,爸妈就不会…”
越帆听到越念青有些哽咽,他伸出手想要安慰他,却安慰不到。
他碰不到这里的任何人。
越念青毫无所觉,还在笑容讥讽的自言自语着——
“为什么我就没有早点发现呢?”
“她高三那年出现的时候,我就应该发现的。”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发现…”
“爸妈一定在责怪我对吗?”
“他们一定会觉得自己养了一个废物。”
“那些人说的对,我就是个拖油瓶,我就是个克星…”
“是我害死了爸爸妈妈,是我,是我…”
雪下的越来越大,冷风刺痛了越念青的眼睛,越念青双目赤红,泪水失控一般的滚了下来。
越帆也被冷风吹的眼眶发红。
不远处,两位保镖应该是已经处理好了后事,朝着越念青这边恭敬点头。
越念青不再逗留,抬脚就要往车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