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蜜_草灯大人【完结+番外】(118)

  为了保护阿姐与母亲,休怪他心狠手辣了。

  两日后,柳通判真取得了那一叠密谈的信件,交到姜萝手中。

  许是他和罗田共事多年,有几分交情。柳通判没忍住,给罗田漏了底,劝他想保下一家老小,最好是老实招供,这般才不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罗田不傻,涉足夺嫡争斗里,还谋害了四皇子,他有几个脑袋够割的?府上养的那十几房娇妾,恐怕也没命可活。

  还要连累他的族人亲眷,他实在是不忍心啊。

  “我知道了,也多谢柳贤弟,求你保一保我罗家满门。”

  “罗兄……唉!”柳通判于心不忍,叹了一口气。

  一声叹息,道尽万千无奈。

  罗田明白了。

  他没路走了,死定了。

  夜里,罗田打开红漆描金团花纹的橱柜,取出烟云斋价jsg格堪比黄金的墨条,伏上翘头书案,细细碾磨起来。

  他之前舍不得用这些孝敬来的笔墨,今日再不享受一番怕是没机会了。

  罗田哼着小曲儿,在纸上写下所有的事。

  他受贿了多少银钱,余下的钱又藏在何处,他把拉拢大皇子的事全揽在自个儿身上,没有多说柳通判半句不好,他盼着柳通判领情,好好照顾一下罗家的人。

  他也不想死啊,但他怕诛灭九族。还有舅舅家的人呢,外甥和外甥女都乖巧,他上个月过端午的时候还亲手抱过。

  小孩家家,可不能受他的累。

  罗田恳求姜萝网开一面,妇道人家心肠最软,姜萝应该会同意的。

  死到临头啦。

  他穿上整洁的公服,把白绫悬上房梁,系紧了死结,罗田又在最后关头,吃了一片胡桃云片糕,喝了一口茶。

  回想起茶楼里靡靡众生,过往走马灯似的一页页翻篇。

  罗田想,如果他没有贪慕富贵就好了,好歹命能留着。但他知道,穷是糅杂进了骨头根子里的,他穷怕了,所以会忍不住贪。

  他不想过苦日子,所以馋起富裕的生活。

  罗田上吊时,心里忽然想到了他的阿娘。明明从前在家徒四壁的破屋里,一家人啃紫芋也很香甜,怎么如今就挨不住饿了呢?

  他不由落下眼泪,心里发问:娘啊,这官场路,怎么这么难走啊?

  -

  隔天,姜河被河上捕捞的船只救回了岸边。

  他声称是罗知府害怕多年贪墨赈灾银的事情败露,而对他痛下杀手。

  罗田畏罪自缢,留下了赎罪的陈情文书,文书里道明他谋害皇裔的动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乃是大皇子姜涛。

  此事一出,满朝文武哗然,一时间庙堂沸反盈天。

  皇帝最不喜的兄弟相残之事还是发生了,他连夜召回三个子女,查问始末。

  家丑不可外扬,皇帝是极要脸面的人。因此,他今日只传召朝臣御门听政,站在太和门前的宫墙天井广场里旁听,而他的孩子们则入太和殿内近前咨政。

  殿宇的重檐歇山顶压住了橘红色的夕阳,暮色渐渐昏黑。溽暑过去了,昼夜温差大,一起雾便抖风。老辈人说,宫里头地底下冤死的骨头多,故而阴冷,一入夜,天冷得厉害。

  大殿的金龙桐木门板都被拆卸了,朝臣们分为两厢,立在门外督看。空荡荡的殿宇里,被皇帝的威严压着,无人敢开口说话,一时间鸦雀无声。

  圣架面前不得放肆,姜萝偷偷瞥了一眼姜涛,对方回敬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是苏流风先打破这一重沉静,他肃着脸,禀报:“陛下,臣与三法司经手彻查四皇子遇刺一案,凶犯罗田已畏罪自刎,死前为保家族平安,他还留下了自述陈情书。据书信里所言,罪臣罗田贪墨近乎八万两白银,倒卖赈灾米十一万石,余粮与家业已尽数抄办充公。罪情种种,罄竹难书,烦请陛下亲自过目。”

  苏流风将这一叠信件高举于额前。

  皇帝眼风一瞟,福寿会意,上前逐一接过,奉给皇帝:“陛下。”

  皇帝抽过信件,一页页翻阅起来。

  罗田就是一只养得丰腴的猪崽子,如今下刀割肉,油水就漏出来了。

  这样的重罪,难怪他要找人兜底。

  皇帝拧紧了眉头:“好你个罗田,竟为了一己私欲,置乾州百姓的性命于不顾,罪当凌迟!自尽倒便宜他了!”

  姜河少年气地一拱手,对皇帝道:“可不是?罪臣罗田竟为了自保,甚至联合大皇兄加害于儿臣。父皇,若不是儿臣命大,那日就要死在乾州了!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姜河终于发难,姜涛也不怵他。

  “你胡说八道!”姜涛骂完姜河,撩袍跪到地上,含泪道,“父皇,儿臣最看重血脉亲缘,绝没有伤害过自家兄弟。这不过是四弟的片面之词,他如今全须全尾站在您面前,谈何被儿臣暗下谋害?”

  “大皇兄睁眼说瞎话,难道不心虚吗?”姜河皱眉,“若我死了,夜里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

  “够了!”皇帝一拍龙头椅,沉声,“信上分明写了,罗田得大皇子密令,设计杀害河儿,你还有什么可说?”

  姜涛磕头:“父皇明鉴,儿臣绝非此等阴险小人。”

  “白纸黑字,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皇帝沉声,愤然抖下几张信件,“涛儿,朕最恨的是什么,你可知道?朕最恨兄弟相残,最恨你们被权势蒙蔽了双眼不认血亲!朕对你很失望。”

  姜涛膝行两步,声泪俱下,“父皇!那信件经过了三妹与四弟的手,谁知纸上真伪。况且,父皇没有比照过儿臣字迹,只因您心里存了对于小儿子的偏疼,便盖棺定论冤枉您的大儿子吗?父皇,儿臣委屈!”

  他不服,他叫屈。

  姜涛原本想的是,姜河死了,皇帝无力回天,总会宽恕他。

  怎知姜河平平安安回来了,那他又成了什么?一个心思恶毒的兄长。

  但姜涛了解皇帝的,他的父亲并不独宠任何一个子女,自然也不会重罚膝下的孩子。不然姜敏从前用水仙花露算计姜萝那一次,害她险些丧命,也不会是轻飘飘禁足一月就重获新生。

  遑论这次,姜河没有受伤。

  姜涛自认他很擅长揣摩圣心,皇帝不会拿他怎么样。

  怎料这一回,他的判断还是出了差池。

  皇帝望着装腔作势的大儿子,唇齿间溢出一丝冷笑:“你当朕蠢,是吗?”

  姜涛一怔:“父皇,儿臣不敢。”

  “朕是瞎了、聋了?还是老了?”

  “儿臣绝无此意!”

  “姜涛!”皇帝猛然掷下信纸。

  “哗啦”一声,无数白纸被夜风卷到翻腾,飘落姜涛面前。

  他俯首称臣,正好能看到纸上的字。

  白纸黑字,皆是他左手所写,他不怕比照家中墨宝,不怕露出马脚。

  既如此,父亲为何责骂他?皇帝竟是非不分到这种境地……

  皇帝余怒未消:“你工于心计,对谁都行,偏偏不可对君主。你是自作聪明,自掘坟墓!你的左手字是谁教的?是朕!是朕!朕能看不出自家儿子的笔迹吗?姜涛你竟敢愚弄朕!”

  话音刚落,姜涛汗如雨下。

  皇帝早就看出来了。

  姜涛明白了,皇帝会包容孩子们无伤大雅的争斗,但他们必须对父亲献上全然的信赖。

  而不是如他一般捣鬼、做局。若他老实递上右手写的书信,任由皇帝裁决。

  保不准皇帝会当众焚烧这一纸书信,力保他的大儿子。

  可是姜涛没有,他企图蒙骗父亲。

  兄弟间的战争,被他弄巧成拙,搞成了父子之间一触即发的战役。

  他一定是输家。

  他完了。

  原来,即便是龙子,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正因为如此,姜涛才想要夺权啊。

  姜涛战战兢兢地开口,企图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眼:“陛下,儿臣……知错了。”

  他认了,群臣都听见了,皇帝不可能徇私枉法了。

  皇帝疲惫地拧了一下眉心,不再看令他失望的大儿子。他要斩草除根,忍痛割爱,如此才能保下天家的体面。

  皇帝长叹一口气:“大皇子姜涛蒙骗君主,罔顾人伦,残害手足,实乃不忠不义之徒。今日,朕命宗人府削去姜涛皇籍,贬为庶人,幽静家府。从今往后,没朕的旨意,外人不得视探,亦不得为其说情。”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乌泱泱跪下一批大臣,三呼三劝——“陛下三思啊!陛下!”

  “朕乏了,退朝吧。”皇帝没有再给他们说情讨饶的机会,由福寿搀着,离开了宫阙。

  姜萝、姜河以及苏流风也不敢多逗留。他们沉默无言,悄然出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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