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体察民情,不欲吓着人。她嘱咐姜河换一身洗旧一点的夏衫出府,这可难为了四皇子,他的衣裳都是新裁的,天家哪里有穿旧衣的习惯,找了半天,愣是挑不出一件亲民的。
眼见着姜萝的肚子要因姜河不靠谱的性子挨饿,苏流风道:“若是四皇子不嫌弃,臣的箱笼里亦备了几身旧衣,可供殿下挑拣。”
姜河瞠目结舌:“苏大人,你说实话,三姐在府上是不是刁难你了?连件新衣都不给穿?”
话刚说完,他头上挨了结结实实一记手指板栗,姜萝恨铁不成钢地道:“四弟,你在京中养尊处优,国情政务有父君指点,尚可朝堂一辩。于这些琐碎的人情世故,那是真一窍不通。你想想,罗知府看着就有鬼,你等他报上涝灾民情,能得个什么好?还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搪塞话?既然如此,咱们就得扮作寻常jsg人家的公子小姐,微服私访去。”
姜河一听便明白了,苏流风深谋远虑,早早备下了这一步,而他一心要筹办大事,却半点门窍都不开,以为大鱼会自投罗网。
都是掉脑袋的大事,谁会这么蠢笨等着他抓小辫子?
姜河朝苏流风羞惭一拱手:“苏大人,是我办事不够周全,今日真受教了。”
姜河身处高位还能这般礼贤下士,实属难得。苏流风满意地搀了一下少年郎,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小事,殿下不必挂怀。”
也是说话的当口,官宅廊庑底下,一道身影鬼鬼祟祟靠近。还没等他驻足多听一会儿,一柄纤薄的长刃直抵上他的脖颈。
“你是谁?竟敢旁听公主密谈。”
折月蹿房越脊踏来,一下制住了这名身穿府上小厮衣着的下人。
小厮吓得两股战战,一叠声道:“壮士!壮士饶命!”
然而,折月待外人本就冷淡,逗趣话也只让公主府相熟的人调侃几句。眼下得了令,作势就要下刀子。
毕竟来了公主府就如同入庙当和尚止了荤腥,多日没见血,手痒得厉害。
手里一用力,折月忽然想起,他身上一身箭袖妆花罗飞鱼服,是姜萝所赐,万一被小厮的血溅脏了……
折月抿唇:“待会儿削你人头的时候,我下手会快,你不会太痛苦。”
顿了顿,他补充:“既然我给你的好处,你也得礼尚往来,待会儿朝前倾倒,尽量别脏了我的衣,明白没?”
此言一出,小厮顿时吓得腹腔一紧。
淅淅沥沥的骚味传来,折月低头一看靴子上沾的温热,居然吓尿了!
没用的废物。
折月面皮生寒:“找死!”
说完,他手起刀落。小厮急急大喊:“公主殿下,四皇子殿下,救救小人呐!”
青天白日的一声凄厉惨叫,很快吸引了姜萝的注意力。
小姑娘抬头望去,挑眉旁观这一场闹剧:“哦,折月抓了个‘刺探军情’的刺客?”
折月:“是,殿下。他还脏了属下的靴。”
潜意词是,快让我杀了他。
姜萝不经意间摆摆手,“既如此,杀了吧,总归一个小杂碎,没什么用处。况且,我最讨厌有人偷听天家的事,胆子真大,命都不要了?”
小厮早该想到姜萝是心狠手辣的皇族,怎可能怜惜贱民的命。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殿下、殿下。小人不是故意要旁听皇家事的,都是罗知府派我来掌官宅的事,顺道要小人把殿下们的家常对话,事无巨细统统报回去……这恶,是主子家犯下的啊。”
姜萝听笑了:“你的意思是,你只是个清白的走狗,罪不至死?”
“正、正是。”不知为何,明明姜萝笑着说这句话,小厮竟竟觉通体发寒。
“但你讨了我的嫌,还是生死由主家命的家奴……你既犯了错,我又有什么必要留着你?”姜萝摆摆手,“折月,下手吧。”
折月冷得像一尊冰雕,刚得到命令,手里的剑就拉开了。
冷刃刺骨,划开小厮脖颈上的皮肉。说不清是怕还是疼,小厮的腿骨抖得愈发厉害了。
千钧一发之际,小厮明白了,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他不过一只微乎其微的蝼蚁,他不值得姜萝原谅。
除非,他有利用价值。
小厮福至心灵,高声喊:“殿下、殿下!您留着小人的命有用,大大的用处!”
姜萝笑眯眯:“是吗?说说看?”
“小人能帮您抓出府上其他罗知府派来的内鬼,小人是家奴里的大拇指哥,有小人在府上掌着乾坤,啊呸,掌着局面,那些阿猫阿狗定不敢来冒犯您!”
“哦,听起来怪有意思的。”姜萝意兴阑珊,对折月做了个“下刀子”的手势。
折月已经不耐烦了。
这些贵人杀个人还要叽叽歪歪,他得快点动刀,不然到手的鸭子就飞了。
许是折月的气势太骇人,小厮吓得一激灵,总算服服帖帖。他耸拉眉眼,唉声叹气:“小人愿意成殿下的人,做您的内鬼,为您探听罗知府那头的消息……不过这样一来,小人的身家性命也不保了,小人今年年方三十,好不容易把老管事拉下马,媳妇还没娶呢……”
他满嘴胡诌,姜萝听得皱眉:“你这样的人物,进宫里头当差事,也未必不能高升啊。”
小厮眼眸一亮:“真的?殿下愿意抬举小人?”
“底下那二两肉去了,自有你的门路。”
“……”小厮哑口无言。原来姜萝是要他阉了进宫当小黄门,那还是算了吧。
姜萝靠近了,从袖囊里摸出一枚丸子,丢入小厮口中。
他还没来得及尝味儿,折月巴掌一拍,那丸子囫囵滚进了肚子。
“这、这是?”
“毒。药啊,不然我怎敢用你呢?”姜萝懒洋洋吹着指甲盖上的豆绿木樨叶指油,“你若乖乖听话,帮我们上罗知府跟前打掩护,再把罗田和底下人谈话的事告知我等,那你算大功一件,往后自有你的出路。到时候,我不但会给你解药,还会带你回京中,为公主府办事。可倘若你不机敏,那就休怪本公主冷血无情了。毕竟你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小厮明白,如今他骑虎难下,只能出卖一头了。
但他不蠢啊,跟着皇家混,前途多辉煌。
于是,小厮发了狠,扑通下跪:“几位贵人放心,小人知道轻重,先敲打官宅里头几张不严实的嘴巴,再上罗府假传消息,顺道给贵人们通风报信。”
“你心里有数就好。”姜萝一笑,“毕竟罗知府再如何都不敢办我们,可你嘛……不一定了。两头讨好,最后什么都落不着。”
“小人明白。”
“你叫什么名字?”
“唐林。”
“我记住了,你退下吧。”
姜萝本就是故意在府上谈论案情的,唯有这样,才能诱出内鬼。
今日初来乍到,她就收服了一个唐林,实在是收获颇丰。
姜萝心情好,胃口也开了,她赶忙催促府上几人快去更衣,她要出门胡吃海喝。
姜河跟着苏流风进厢房换衣,屋内静悄悄的,他有心拉近关系。一面套外衫,一面闷闷问:“苏大人方才也听到三姐那一通拿捏人的手段了,你是三法司官吏吧?审讯人属你分内之事,苏大人怎能袖手旁观,一声腔都不出?”
按理说,审讯一事,应当是大理寺官吏的拿手好戏吧?虽然姜萝不阴不阳折腾人的技法也很高明,但他还想见识过苏流风的威风啊……真是遗憾。
经姜河提醒,苏流风想到小姑娘对外张牙舞爪的模样,不由抿唇一笑。
妹妹灵动、聪慧,办起事来滑不留手。
折月这一场局,姜萝什么时候设下的,旁人都不知晓内情,实在是个手段决绝的女子。
她聪明才好,这般,行走禁庭,苏流风才会放心许多。
昏暗的室内,聊起小妻子,郎君满目柔情。
苏流风道:“公主殿下冰雪聪明,做事有自家的章程。便是臣出手,都未必能有殿下行事周全,臣又何必打乱殿下的攻心计策呢?”
“……”听到这话,姜河挠挠头,也是,阿姐出手,姐夫放心啊。
得,他吃一嘴的夫妻恩爱日常话,牙都要酸倒了。
恨他这张嘴,怎么什么都要好奇,问一问。
待姜河出了房门,姜萝先一步看到弟弟。
她打量姜河穿的那一身略新的云纹直缀,布料的花色她没见过,应该不是自己置办的。再一看苏流风,穿的竹叶纹宽袖直缀,浆洗过很多回,颜色都有点发白,然而衣袖很整洁,一丝褶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