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再一次地勃然大怒,甚至失了教养爆了粗口:“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他娘的就是在防老子!怕老子趁你伤弱之际偷袭你!”
梅阮并未反驳他,显然,他全然猜中了梅阮的内心。
哪怕他愿追随着“他”跳崖,对“他”舍命相救,甚至甘愿与“他”一同长眠谷底,“他”还是不信任他,还是在怀疑他提防他。
愤怒之余,他失望至极,冷冷地吐了句:“是我眼拙,看错了人。”罢了就迈开了脚步,欲要离去。
孰料梅阮竟拦住了他。梅阮横臂挡在了他的身前,焦灼又蛮横地吼道:“你别走!不许你走!”
他未置可否,冷哼一声,转而就像旁侧迈开了脚步,梅阮却像是一堵可以移动的墙,又像是狗皮膏药,无论他移步动哪里,“他”都会寸步不离地跟随而来截挡在他面前,弄得他十足恼怒:“你到底想干什么?”
梅阮越发局促了起来:“我、我、我今日来,其实是要感谢你。”说罢,梅阮就将手探入了悬挂于身侧的腰包,从里面摸出来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朱红色木盒。
待梅阮将木盒掀开,他看到了一朵淡绿色的叠瓣花,却是枯萎的姿态,花型既干燥又暗淡。
“多谢你那日舍命相救。”梅阮道,“若非你用牵丝阻挡了下坠之势,在落水的那一刻我定会粉身碎骨。”
水本柔和,但若是从悬崖之顶直接坠河,水面则会变得硬如顽石。
修罗面具下,他的眉头微蹙,盯着她手中的那枯朵,问道:“这是何物?”
梅阮回答说:“幽冥草,天下仅此一株。今日、我便将其送你,用作报答。”
他:“我要它有何用?”
梅阮忙道:“用处很多,可以入药,也可以制毒,但其最特殊之处,还是它的别名。”
他:“别名是何?”
梅阮却说:“你猜猜?和七夕有关。”
“我不猜。”他直接回绝了她,还有些不耐烦,“大男人叽叽歪歪的,要说你就说,不说就拉倒,谁要同你猜来猜去?恶不恶心?”
“你、你!”显然,梅阮被他弄得有些恼火了,但还是强压下了火气,深吸一口气之后,继续对他说,“今日就是七夕,是情人互赠礼物的日子,幽冥草的别名便与之有关。”
他十分诧异,心说:我又没有心仪之人,七夕不七夕的与我何干?难不成,是为了故意挑衅我?讥讽我是个没人疼爱的孤家寡人?
再一联想那日在风月山庄,梅阮羞辱他爹是窝囊的绿毛乌龟的事,他便越发怀疑梅阮是在讥讽他,当即勃然大怒,咬牙切齿道:“梅阮,你的心肠为何如此歹毒?”
梅阮浑身一僵,形如石化。
紧接着,他就又开了口,语气狠厉不容置疑:“别以为本王救了你你就可以骑在本王的脑袋上撒野了,若再冒犯本王,本王定将你大卸八块!”
伴随着他的话语,梅阮那僵硬的肩膀逐渐坍塌了下来,仿佛被抽干了体内所有力气一般。
随后,梅阮一言不发地盖起了盒盖,重新将其放回了自己的腰包中,再然后,突然抬手攥拳,以迅雷不已掩耳之势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他猝不及防,而那一拳,梅阮也是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直接就把他的腰给打弯了,令他腹疼欲裂苦不堪言。
梅阮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似得,打完他就走了,头都没回一下,那一拳简直像是在打着他玩。
他恼怒万分,却又疼的直不起腰,双手捂腹,额前冷汗直冒,气急败坏地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开口:“早知如此,本王当初就不该救你!”
此言一出,梅阮那怒气冲冲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转身,回头,盯着他,片刻后,忽然发出了一声狞笑,下一瞬,“他”便如同一道闪电似得弹地而起,眨眼间就飞到了他的面前,一脚踹翻了他,又不解气地在他的胸口上猛踩了好几脚,差点儿没给他踩死。
边踩,梅阮还边对着他破口大骂:“笨蛋!蠢货!只知道玩扇子的傲慢傻驴!”
在当时,他只觉得愤怒和困惑,感觉梅阮莫名其妙,像是发了颠一样,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从悬崖上摔下去的时候摔坏了脑袋。
许久之后,他才知晓,幽冥草的别名是生死契,其最大的功效,是可令濒死之人起死回生。
她日日过着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危险日子,却将自己的保命符送给了他,还特意点出了是和七夕相关,他却以为她是在故意挑衅,还痛骂她心肠歹毒。
现在想来,当初那一顿打挨得真是不亏,他确实是个只知道玩扇子的傲慢傻驴。
夜色中,沈风眠的唇畔浮现出了一抹自嘲的笑,随即就叹了口气,心说,自己若是能够早些明白了她的心意,早些变得通透一些,他们二人说不定早就在一起了。
怪他愚钝。
但万幸,她还是成为了他的妻子,没有留下遗憾。
自嘲的笑逐渐变成了欣慰的笑。
趁妻子熟睡之际,他又将脸颊埋进了她白皙修长的脖颈间,贪婪的允吸着她的肌肤,深嗅着她的体香,强烈的爱意将语调揉碎到近乎呢喃:“好喜欢我的阿阮。”
*
在赵家庄用罢早膳之后,云媚、沈风眠和卢时便告辞离开了。
赵员外惦念几人救助其女的恩情,亲自相送到杏花村的村口才停下了脚步。
赵嘉仪和银杏自当也陪同着赵员外一同去送了客。
临别之际,赵嘉仪红着脸,羞怯又歉然地对卢时说:“公子的衣袍已经洗过,但尚未干透,袖上被树枝挂出的破洞也尚未来得及缝补,怕是要多等几日才能将衣物归还,若是缝补不好的话,恳请公子莫要怪罪,小女定会亲手为公子制作一件新衣袍,亲自前去奉还。”
卢时现在穿着的是赵员外送他的新衣服,所以他直接回绝了赵小姐的好意:“小姐不必如此多礼,我身上这件衣服蛮好的,旧衣服也不值什么钱,若是缝不好直接扔了便是,不用还我。”
赵嘉仪怔住了,红唇微张,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略显郁闷。
云媚见状忙说道:“卢时,你话可不能这么说,那衣服你只穿了一次,怎么说扔就扔呢?既浪费又奢侈,还是等赵小姐缝补好了之后还给你吧,也好让赵小姐对你表达感激之情呀。”
赵嘉仪感激地看了云媚一眼。卢时却傻呵呵地挠了挠脑袋,无奈回了句:“那好吧。其实我就是觉得麻烦,溪东镇离杏花村也不近,为了一件衣服跑来跑去的不值当。”
你个榆木脑袋懂什么?云媚心说。人家赵小姐还不是为了找借口去见你?
赵嘉仪忙说了句:“投桃报李,不麻烦的,公子也得允许我聊表心意。”
卢时只得接受了赵小姐的好意,并豪爽表示:“那成,到时候请你喝酒。”
赵嘉仪:“x……”
*
因着云媚身怀有孕,沈风眠也不敢将车赶得太快。卢时虽然骑着马,但绝不敢逾越其主半步,一直压着马速跟在骡车后。
三人回到溪东镇时,日头都开始西移了。
云媚瞧着时间也不早了,索性大手一挥直接给卢时放了工,让他提前回了家。然而卢时前脚才刚走,李婶后脚就进了冥器铺的大门,迫不及待地向云媚打听起了这两日发生的事。
云媚捡着几件重点事儿说了说,李婶听完之后,神情半喜半忧:“卢时那孩子,怎就那么不开窍?人家姑娘都那么主动了,他咋还跟个傻子似得?”
云媚无奈一笑:“那谁知道?不过只要卢时愿意去参加比武招亲,我就肯定有办法促成他俩。”
李婶急忙信誓旦旦地说:“我肯定有法儿让他去,我有的是法儿!只是……”
李婶面露忧色,云媚奇怪询问:“只是什么?”
李婶叹息一声:“就是那个姓王的,叫浚之的,不知道会不会去捣乱。”这话虽是对云媚说的,但李婶却向着沈风眠投去了急切中带着恳求的目光。
沈风眠并未抬头,一直低着头核对账簿,但是在李婶的话音落后,他还是开了口,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语气说:“王浚之去不去都和卢时去否毫无关系,他若是去,就莫要顾虑王浚之,若是畏惧王浚之而不去,那只能说明他对赵小姐不够上心,亦不够勇敢,早些让赵小姐另觅良人也好。”
云媚十分赞同她相公的话,李婶亦不好再说些什么了,点了点头之后就告辞离开了。
云媚瞧着李婶走远了之后才对沈风眠说:“我怎么感觉李婶方才那个眼神是想让你帮她想想办法呢?”
沈风眠终于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妻子:“娘子,我连一点武功都不会,怎么会有办法去解决王浚之?再说了,我只是一个平头老百姓而已,怎么敢去得罪皇亲国戚?”
云媚一想也是,随之又叹了口气,道:“其实李婶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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