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真正的朝廷命官,是会被记入册内的官员。
秦都尉也有些意外,却又似乎觉得不是那么意外。
他扫了眼完全傻掉不知反应的主薄,难得弯唇一笑,跟着阮昭继续走。
主薄跟在他身边多年,鞍前马后做了不少事,他也有心提拔对方。
只是之前都尉府并无太大功绩,主薄更捞不到什么功劳,完全没理由提拔。
想要提到祭酒都难,更别说都尉丞。
若阮昭真愿意提拔他成为都尉丞,他自然非常乐意,甚至很是感激。
他忍不住道:“多谢。”
阮昭侧头,知道他谢什么,勾唇轻笑了声。
“先别急着谢,我只是就事论事,就目前来说沈主薄的能力和品性还不错,但到底能不能胜任这个位置,还得看他能否在短时间内成长起来,独当一面,我不想我摆好的棋局,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直接掀了,若他无法通过我的考核,我会再寻合适的人。”
她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秦都尉却表示理解。
这段时间潼关城肉眼可见的往好的一面迅速变化,相必在不久的未来会变成一座繁华的边城。
而这些都是阮昭倾注心血创造出来,别说阮昭不愿意让个人来搞破坏,就是他也绝对不答应。
不只他,向来大都督和定远将军都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想罢,他不由再度暗暗感慨和赞赏阮昭的这份清醒和理智。
明明是个非常重情义的人,却又总能清醒且理智地处理所有问题,不出任何一丝错漏。
他突然有些遗憾对方被册封为郡主。
因为身为郡主,她便不能在朝为官。
不然这样的人才,他真想看看她在朝堂上,如何大杀四方,整治氏族风气。
若阮昭知道他想法的话,大概会冷笑一声,给他一句:我看你就居心不良。
她最烦的就是那些阴谋诡计明争暗斗互相扯皮个没完。
第316章
下午,沈主薄带着创新活动的初稿寻上阮昭。
早上阮昭在审堂上说稍后会出详细活动公告,却又没同他提这件事。
加上之前那番升迁的话,沈主薄便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不用她开口吩咐,回去后便急急忙忙开始撰写计划书。
哪怕完全不清楚阮昭的想法和计划,依然按照实际情况,结合民情和未来的各种可能发展,撰写出一份算是比较完善的计划书。
“阮大人,这是关于‘精益创新’活动的行策书,请您定夺。”
阮昭点点头,接过厚厚一沓行策。
行策共两份,一份是详细的稿件,标注了各种细节。
一份是作为公告发出去的精简通知。
阮昭翻看行策,详细阅读起来。
这次可以看出沈主薄下了不小的功夫。
倒不是说他以前没有下功夫,只是更多的问策,经常少了主观想法和解决方法。
这次的行策虽有不足,但至少较之前好太多了。
果然人还是需要动力加持。
她也没取出自己的计划书给他看,而是提起笔点了朱砂开始批改。
沈主薄见她用朱砂批改,又是紧张又是忐忑却又隐含期待。
仿若在父子堂下等候评说的学生一般。
阮昭批改完后,把行策递给他看。
“大致可以,小细节还需调整,奖赏条例要更为清晰,界限也要清楚,至于时间,每年3、6、9、12月首日评选一次。”
沈主薄接过行策飞快看了一下,忙拱手应下,心下微松。
“嗯。”阮昭点点头,提起笔继续批阅公文。
沈主薄本欲要退走,只是略迟疑了几秒后,还是转身行礼。
“大人。”
阮昭头也没抬,“还有何事?”
沈主薄想了想,还是道:“此次吃食放开创新,下官担心多数人都会参与,届时若所有人都去做吃食生意,那……”
他还在踌躇怎么说,阮昭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美食街从开始以来都是一直最挣钱的,做吃食的那二十个家庭肉眼可见地富裕起来。
原本大家都在一条在线,突然有人跑到前头。
若是没条件追上去倒还好,最多就是羡慕嫉妒恨而已。
如今有条件了,那不得都一起牟着劲儿追上去。
李秋华事件,其中有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仇富与嫉妒心在作祟。
可以想见,今日放宽美食街的吃食生意,将会有多少人蜂拥下海。
这是人之常情。
沈主薄担心的是这么多人一起冲入美食街,会对吃食市场造成冲击,扰乱市场,也会让整个潼关城的经济造成失衡。
毕竟大家都做吃食生意去了,那其他工作自己就会被放下。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所有人都去做吃食,而客户就那么多,有人挣钱势必就有人不挣钱,那岂不是到最后大家都挣不了多少钱,甚至还要亏钱。
他担心这些人若做生意失败,会闹出什么来。
阮昭放下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若你现在也只是他们其中普通的一员,你会选择去做吃食吗?”
沈主薄张张嘴。
这都不需要设想。
因为他敢肯定他的家人这会已经在家里商量要做什么吃食生意了。
他苦笑道:“下官肯定会。”
这么好的机会,谁都不想就这么放过,至于后果,谁会去想,反正先把钱挣到手。
阮昭又点头,“如果我跟你说参与后可能会亏本,可能挣不到钱,你会放弃吗?”
沈主薄无奈摇头。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大家都先看到了别人挣钱,哪怕只能挣小钱,对很多人来说也是一种出路,至于后果如何,只有试过才知道。”
阮昭再点头,“所以,既然劝不得,何必挂心,堵不如疏,这是一个早已憋在民众心里的执念,谁也阻止不了。”
“可是,若一直这样下去,恐怕会很多人会赔得血本无归,市井街市也会混乱。”
阮昭道:“万事万物总存在自有规则,当现状超越规则界限,自会进入调整之中。美食街摊位带动了民众对美食买卖的向往,创新活动的开放给了他们机会,因此势必会有一大群人侧重美食生意,这是大势所趋。而当市场因为数量激增而进入饱和状态时,自会开始进入大浪淘沙的模式。而每每进入这个阶段,只会出现两种情况,一者不断提升商品质量,创新产品,从而提高竞争。一者压缩成本,降低质量,争取客源。你觉得这两种最后谁会留下?”
沈主薄似乎明白了,道:“精益求精地方为赢家,这才是‘精益创新’的精髓?”
“对,潼关城的商业环境,需要的是一个良性的环境,而市场会帮我们筛选出来,期间,你需要做的,就是牢牢把控价格,杜绝恶意竞争现象。”
沈主薄明了地点点头,复又问:“只是这种竞争中,势必也有一些商户或富户会参与,这是否对普通百姓不公平?”
阮昭手指一顿,突然笑了声。
沈主薄忙拱手躬身行礼,又战战兢兢起来。
阮昭淡淡道:“不过都是为了生存,而生存……从来都不容易,不论是食不果腹的乞儿,还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门子弟,谁的生存一辈子安和顺利,若有,也只能说万中无一。他们之所以会出现生存烦恼,也皆为了填欲,想要什么,便要做什么,也须有承担后果的勇气,这才是亘古不变的恒定法则,世界没有公平,百姓如果只想图温饱,小本生意,细水长流,只要保证口碑和质量,依然可以挣钱,每一个层级都有每一个层级的生存斗争,生存从来都是残酷的。”
她说着,继续拿起笔批阅,“既然想要摘这颗果子,那么是苦是甜,都得受着。”
沈主薄听着这番话,心中震动不已。
这番话似只是在说百姓卖吃食的问题,却似又能套用到任何人任何事上面。
比如他。
这番话虽不至于让他茅塞顿开的地步,却也足以令其明智顿悟。
第317章
很久之前,沈主薄也曾抱怨过世道不公,寒门子弟难出头。
他科考数年,最后止步举人,虽有幸得了主薄之位,但每每看着大家氏族子弟什么都不用做却能平步青云,入朝为官,总会不甘。
但如今,心中的郁结却似消散了许多。
有什么样的欲望,便要承担什么样的生存难度。
他总怨世道不公,但事实上就如做吃食一般。
只要质量好,精益求精,总能被留下来,成为赢家。
寒门子弟难出头,却不是没有出头的人。
再说那些大家氏族子弟,又如何知道他们能站在朝堂之上,背后不少自小在家族中生死斗争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