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晓的是,隔壁的重宁也并未睡下,在榻上盘坐吐息了一整晚。
青叶没有太多睡意,她倚在床榻上,几乎听了一夜的雨声。没有梦吟在身边,她其实睡不好觉。
但如今她已恢复修为,因而不睡觉其实也不会太过难受。
第二日清晨,雨终于稍稍停歇,但天际的阴暗色彩昭示着很快又会有持续的大雨。
青叶离开暮水殿,去往洄夜的寝殿。
经过一夜的修养后,洄夜的状态好了些,但还是看起来神智不太清明,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嘴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但青叶一靠近之时,他却停了口中的话,嘴唇颤抖着,神色怔怔,目不转睛地望向她。
青叶试探性地问:“洄夜,你能听清我说话么?”
洄夜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想知晓我从前的记忆。”青叶开门见山,又怕他激动,补充道,“你不用开口,我们有魂契相连,我可以进入你的识海查看。”
有紧密联系的二人可以互通识海。青叶和洄夜有着魂契的联系,她应当是可以进入。
她想知道先前的自己发生了什么。
洄夜却痛苦地摇了摇头,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紧闭上双眼,指节泛白,像是在抗拒什么。
旁边的魔卫忙上前劝阻青叶:“殿下,目前洄夜大人的心魔还未完全控制住,识海此刻混乱不堪,您若强行进入,怕是会被心魔反噬,牵连自身!”
青叶无奈,她也并不想强迫洄夜,只好作罢。
魔卫恭敬地将她送出了门。
刚走到正门的连廊上,青叶又一次遇上了善镇。
“公主殿下。”他似乎并不是来看洄夜的,而是来寻她的,“不知可否借一步,去茶室一叙?”
二人移步至不远处的一座楼阁内。青叶觉得当初在界外之地设计这宫殿群的,大概是个风雅之人。不仅是暮水殿,每处宫殿皆有雅致之处,还设了茶室,大概是把仙家那一套学来了。
青叶入座后,善镇便开始为她煮茶,开口道:“殿下是想从洄夜那里,找到曾经的记忆?”
青叶抬眸看向他。这事善镇知晓也不奇怪,昨日她在洄夜寝殿显露的急切,想必早已被众人看在眼里。
“殿下当初在焚月塔中失了记忆,如今想寻回,也是人之常情。”善镇将茶杯推到她面前,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兰花香,“洄夜曾是殿下贴身影卫,自然知晓得更多。只是如今他心魔缠身,无法为殿下解答。”
“不过……殿下若想知晓,我也可以为殿下回忆一二。”
青叶挑了挑眉,暂时还没摸清善镇的意图,便顺水推舟道:“我以为,昨日你已说得差不多了。”
善镇闻言笑了,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我对于殿下的印象。若殿下想知道您和洄夜的过往,我倒还能再讲些。”
得到了青叶的首肯后,善镇的目光飘向窗外的雨帘,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当年魔尊将洄夜赐给您时,您才五岁,洄夜也不过是个刚化形的小鬼修。他本是阴物残魂所化,不能如人类般生长,是魔尊开了天恩,用魔气为他重塑肉身,让他能陪着您一同长大。”
“但我记得,你们小时候并不和睦,常常吵架。大约是因为您幼年丧母,魔尊大人又缺席养育,殿下便常常黏着洄夜,但洄夜身为您的影卫,却常常把您丢下,一人去修炼。偏偏殿下心软,就算被丢下也从不跟魔尊告状,洄夜便愈发孤傲,并没有将您放在眼里。”
“哦?真的吗?”青叶一边喝茶,一边听着,有些意外地出声。
自她离开焚月塔后,洄夜一直对她忠心耿耿,事事以她为先,她从没想过,两人小时候竟是这般光景。
“殿下小时候和如今一点儿也不相像。”善镇笑道,“小时候的殿下心肠太过柔软,身体也虚弱,常常生病,无法正常修炼。”
这就更新奇了。青叶想。
她如今的记忆从焚月塔中开始,但在焚月塔中的她,可是魔界一等一的天才。每次即使受伤,也十分顽强,很快便会恢复。
她印象中的第一次大病,还是她失了魔丹,在无垢宗练剑反噬的那次。但就算是那次,在圣子大人的照料下,不出几日便也好了。
“魔尊对殿下寄予厚望,自然不能放任您孱弱的体质不管,于是常常亲自训练。”善镇的语气沉了沉,“可那时夫人刚过世不久,魔尊精神恍惚,对您也谈不上亲近,每每接触,父女二人都十分不愉快。”
不愉快……青叶心中了然,善镇定是弱化了当年的冲突。就算她离开焚月塔后,和慕沧澜的关系也剑拔弩张,更别提小时候了。
“后来……殿下和魔尊有一次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具体如何,我也不知晓,但那之后,殿下忽然便失踪了。洄夜也因此受罚,而后被派去寻找殿下。”
“直到几个月后,洄夜才将殿下找回来。这次回来之后,你们二人的关系却又变得不一样。殿下大概是已经长大了些的缘故,不再黏着洄夜,反而处处避开他;而洄夜则一改往常高傲的性子,有些做小伏低起来,对殿下事事顺从。”
青叶捧着茶,沉吟道:“你可知那几个月我去了哪里?”
善镇却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殿下回来后,魔尊发了好大的火,将您押入了地牢,洄夜没日没夜地跪在正殿前,为您向魔尊求情。”
“最后,魔尊还是松口将您放了出来,只是,很快,便借修炼的名义,将您送入了焚月塔。”
“您这一去,便是百年的光阴。”善镇叹了口气。
“这期间,魔尊神志不清的毛病愈发严重,对夫人魂魄的执念也愈发强烈。魔尊本还算励精图治,曾一度放弃过寻找夫人,专心魔界政事,但最终还是不管不顾地加派人手出去搜寻,连不少声名赫赫的大将都派出去了,导致魔宫留下的人越来越少。唉,可悲可叹。”
“人去了一波又一波,最终也只有我们这一批人找到了那一丝线索。”
“后来的事情,殿下便也都知道了。”
故事听完,青叶手中残余的茶也凉了,她盯着善镇,道:“多谢大人,同我说了这么多从前的旧事。”
善镇摆摆手,“不过是多年未见到殿下,叙叙旧罢了。”
“如今殿下一来到界外之地,便找到了重要线索,相信不日便能找到我夫人魂魄,送她转世。”他缓缓道,忽而又问,“不知这之后,殿下有何打算?”
青叶微微笑了,知道这才是善镇真正的目的。
她反客为主问道:“大人又有何打算呢?”
善镇叹息一声,“既然今日邀殿下来此地,又说了这么多知心话,我便与殿下交代了。”
“属下希望能重振魔界荣光,收编叛军,让仙界不敢进犯。”
“重振魔界荣光?”青叶像是听见什么好笑之事,“就凭我们剩下的这队伍么?”
“若能和叛军结盟,对抗仙界不是难事。”善镇缓缓道。
“你知晓我与父亲慕沧澜不睦,所以便想让我投靠叛军?”青叶冷冷道,“你可知晓,我也差点死在叛军手下。便是在仙界,我也曾遭他们藏在无垢宗的棋子陷害。”
青叶心道,看来这位忠诚的大将,实则内心倒也没有那么忠心耿耿。
“殿下可以再考虑考虑。”善镇道,“如今仙界见一个魔修便杀一个,我们与叛军至少同为魔修,仇恨尚可化解。”
他话锋又一转,目光带着一丝试探:“殿下不是带回了个仙界俘虏么?听闻还是仙界赫赫有名的人物。”
“属下愿替殿下将他杀了,送给叛军当投名状,助殿下结交叛军。”
青叶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神情冷肃地看了善镇半晌,后者镇定自若,仿佛自认说的话没有半分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忽而变了神情,转而为笑,道:“多谢大人的宝贵建议。我会好好考虑。”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我母亲。”青叶将话题拉回正轨,“我父亲死前曾言,我母亲的魂魄上有保命之道。若能找到,也为日后多一件筹码。”
“自然!”善镇见她似乎有意接受,显得十分高兴,“殿下英明,属下定誓死追随殿下。”
青叶敷衍地笑了笑,起身告辞。刚走出茶室,她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会听这人胡说八道就有鬼了。
还想替她杀了重宁?简直是做梦。重宁的命只能在她手上。
只是如今洄夜被心魔缠身,她身边无人可用,还是要暂时安抚下人心。
先给他画个大饼,现在话说得漂亮,之后统统不认便是了。
暴雨只歇了片刻,便又铺天盖地地砸下来,连绵几日几夜不停。界外之地像是被一张巨大的雨幕罩住。
青叶坐在窗前,院中那棵枯死的树在暴雨下愈发显得十分潦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