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一边在空气中画出符咒,联系洄夜。
很快,洄夜感应到她的召唤,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殿下,风舟距离界外之地还有小半日路程。”
“嗯。”青叶对着空气轻声道,“无垢宗在追杀我。另外,叛军恐怕也会很快知晓我的踪迹。”
被她杀死的赵如强和叛军关系匪浅,大概率是他们在无垢宗的内应。他一死,叛军肯定会接到消息。
无垢宗对她穷追不舍,即使她隐匿得再好,也不免会走漏风声。
“殿下莫怕。”洄夜沉声道,“魔尊大人在界外之地还留下了一队人马,待殿下与我们会合……”
“我不怕。”青叶道。
她遥望远处沉沉云雾,暴雨连绵不息。
如同她一直以来的人生。
青叶不愿再想。她转换了话题,道:“我已查清母亲魂魄之上骨符的来历。”
不久前,洄夜曾联系过她,说是潜入了叛军内部,为她拖延时间。
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原来叛军一直对她穷追不舍,不仅因为她是魔尊最后的骨血,更是为了一个法宝——血契骨符。
骨符是修者们用于封印之物。被封印者越强大,所需骨符的等级也越高。
血契骨符,是由无数人或兽的精血凝结而成的契令,最终化为一个符咒,是最上等最强大的骨符。
叛军半年前侵入魔宫,翻了个底朝天却也没能找到那枚骨符在何处,于是便认定在逃亡的青叶与洄夜二人身上。
洄夜得知这个消息时,立即便告知了青叶。而青叶也很快想到,半年前,她的父亲魔尊慕沧澜将死之时,告诉她让母亲魂魄得以存续的,也是一个上古骨符。
洄夜告诉她:“当初夫人身死,魔尊大人狂乱焦急,什么法器咒术都用了,只有这个神秘的骨符起作用。但夫人魂灯虽未灭,魂魄却消失了。按骨符的作用,应是被传送至封印之物所在的地方。其后,大人便一直找寻封印的来历,期望找到夫人。”
魔尊通过青叶与母亲的血缘,确定了青叶母亲的魂魄在界外之地。
然而,他并不知晓那骨符到底封印着什么东西。这个秘密,却让叛军知晓了。
青叶在洄夜禀报她之后,立即去了重宁的藏书阁,在禁书区找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我之前在无垢宗找到了一本禁书。”青叶说,“上面记载着,当年,千余修士以心头血汇成血契骨符,将上古邪祟烛阴烬被封印于鹤州界外之地万魂窟。那骨符能将人濒散的魂魄锁在世间,传送至万魂窟,以镇压烛阴烬。”
那日,她当然不是心血来潮地随意翻看典籍。
她是为了寻找这个秘密。
叛军知晓被封印之物,很快也要知晓她去了界外之地。那么,她也要掌握那血契骨符的来历,才能更好地应对未知。
“烛阴烬……”洄夜低声喃喃道,“祂的封印在传说中早已被销毁了,没想到竟阴差阳错,被魔尊大人用在了夫人的魂魄之上。”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凝重:“殿下,叛军的目的已经很清晰了,他们要的就是抢夺骨符,揭开烛阴烬的封印,让天下大乱。”
青叶眯了眯眼,指尖的魔气不自觉地凝聚,“他们想夺,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从前仙魔之前的平静全由一纸契约维系,但她的父亲已经成了个疯子,如今更是死于叛军之手……叛军野心勃勃,欲望不止于征服魔界。
整个修界的平静很快要被打破。
但青叶对此没有太大的波澜。她的生活一直很不平静,如今也没有差别。
她只想做一件事。
她要去为母亲引魂,让母亲投胎转世。
为的不仅是魔尊承诺她的,母亲身上的“保命之道”,更是因为,青叶想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那是她世上仅存的亲人。
所以,在母亲转世之前,她不会让任何人夺得那维系魂魄的骨符。
“殿下放心,属下带领界外之地的魔将魔卫誓死守护殿下。” 洄夜恭敬地道。
“另外,恭喜殿下魔丹大成 —— 属下已感应到您身上的魔气比之前强盛了许多。属下已在界外之地等候,随时准备迎接殿下。”
“我还带了一个俘虏回来。” 青叶忽而开口。
洄夜问:“是谁?”
“无垢宗的圣子大人。”
青叶刚说完,便掐断了与洄夜的联系,身后破空声骤然响起——是无垢宗的追兵赶上来了。
她迅速施展魔气,挡住身后云层中窜出的几道金色剑光。
接着纵身一跃,青叶落在为首的黑马背上。
“驾!”她亲自御马,要甩开追兵。黑马很快感应到了她的意图,四蹄踏动,加快速度,牵引着风舟朝着更深的云层中钻去。
青叶继续抬手凝聚魔气,抵挡身后持续袭来的剑光。
可追兵越来越多,他们见用剑不成,便射出几道灵箭,绕过魔气屏障,直直朝她而来。
杀气尽显,是要取她性命。
青叶坐在马上,侧身避开,却还是被一支冷箭擦过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她皱了皱眉,却没太在意,只是夹紧马肚,继续向前疾驰。
后方追兵见灵箭有用,便源源不断地射来,青叶有些应接不暇,却还是将大半魔气施加于马匹与风舟之上。
可就在这时,射向她的又几支箭忽而被一股灵力挡下,又将剩余的灵箭纷纷击落。
身后追兵似犹豫片刻,暂缓了攻击,青叶趁此机会操控黑马,牵引着风舟穿梭进前方一片黑沉沉的云雾间,又在此设下迷雾瘴,紊乱仙门追兵的追踪之术。
等彻底甩开了追兵,青叶才又从黑马上跃进风舟。
她的发丝衣衫又浸满了水,湿漉漉地进了内舱,果然便见重宁已经醒了。他盘坐在榻上,微阖着双眼调整气息,可脸色却比之前还要差。
因方才动用了灵力,让他唇边流下一道血丝。
青叶没来得及为自己弄干衣裳,便点了重宁的几处穴道,这次是为他止住内伤。
陶罐内还有余下的药汤,她指尖又燃起魔火,将凉了的药再温一遍。
“为什么要救我?”青叶低声问。
重宁终于睁开眼,一双眸子清清冷冷,不愿看她,只是道:“你若死了,我从这风舟上掉下去怎么办?”
“你还真会找借口。”青叶轻笑,缓缓俯身,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何必摆出这副冷冰冰的表情……”
她话音未完,却故意放慢了语速,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像是要吻他一般。
他们二人此时贴得极近,重宁的呼吸瞬间乱了,一时没能躲开。
可青叶却无情地掠过他的唇瓣,偏过头,在他耳畔轻声开口,“……之前挟持你的时候,你不是明明可以挣脱吗?”
那时在真元殿内,青叶长剑横在重宁右肩——那是他灵脉薄弱之处。剑刃贴着他,却并未真的用力。束缚着他的寒烟力道不松不紧,以他如今受伤了还能使用灵力的程度,他那时明明可以强行挣脱她的束缚。
可他没有。
重宁的身体微微一僵。青叶贴着他,微凉的手再次覆在他的右肩之上,不让他动。
“还有,你早知我是魔了对吗?”她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也是恢复魔丹后才发现,叠云峰上一直覆盖着结界,却是掩藏魔气的结界。”
“而你给我的梦吟,也同样有掩藏魔气的效用。”
“你……”重宁死死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青叶笑眯眯地看着他,“圣子大人,你明明心甘情愿,现在又何必嘴硬?”
她温润气息洒在重宁耳畔颈侧,声线还如曾经和他撒娇卖乖时一般。他抵抗不能,只得闭眸。
不能再看这魔女。
可青叶的声音却没有停下,带着得逞的笑意,“圣子大人,为什么不戳穿我?”
“就这样愿意被我哄骗吗?”
“当日在玉京海岸边是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陶罐中的药被温好,青叶再次倒在碗中,递到他面前。
“你不喝的话,我又要灌给你了。”
重宁不发一言,终是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在他口中蔓延。
重宁知晓,自己要再次陷入睡梦之中。
可睁眼闭眼,他能看见的只有她而已。
并无分别。
重宁躺在枕上,眼角仍泛着红,还是不死心地望向她。
“阿叶。”他竟这样唤她。
“那日你吻我,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他敛眸低声问道。
青叶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回答。
“圣子大人,你还是好好歇息吧。”
风舟越往界外之地走,风雨便越小,到最后,连风声也变得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