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亭坐到她对面,倾身把保温毯裹在她身上,长睫低垂:“想来就来了。”
顿了顿,他又道:“别害怕,救援队只比我晚一些进山,应该很快就能找过来。”
石韫玉低低应了一声:“谢谢你。”
顾澜亭轻摇了下头,沉默着拿出保温杯和面包递过去。
石韫玉伸手接过,又道了声谢,喝了点热水后感觉身上的冷意散了不少。
顾澜亭把另一张保温毯裹好,就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和过去面对她时总是主动找话题的样子完全不同。
石韫玉心情复杂,实在想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帐篷外狂风怒号,她伸手拉紧毯子,身上的温度慢慢回暖,不再剧烈颤抖。
或许是得知救援队快来了,也或许是这种绝望的时候身边多了个活人,她渐渐没那么害怕了。
她抱着膝盖,悄悄抬眼看顾澜亭,两人视线就撞了个正着,又同时移开。
好尴尬。
石韫玉不想跟他干瞪眼,把脸侧放在膝盖上,看着被风吹动的帐篷布,胡思乱想起来,偶尔打量他几眼。
他为什么要来呢?难道是对她还有感情吗?可如果还有感情,又为什么会找女友,是因为利益合作吗?
按照常理来说,放弃一个人后就会把那个人当做死人对待,他的一切,不论是过得好还是差,都没有半点关系了。
不不不,顾澜亭不是正常人,不能用常理来看待。
想着想着,她又想起来在大胤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欺骗他,把他推入大狱,让他险些死在乱葬岗。她曾一直以为以顾澜亭的性子,少说都会把她下大狱折磨,甚至是千刀万剐,可事实上他什么都没做。
所以时隔多年见面,她豁出去捅了他一刀,除了破罐子破摔外,大概还是有一点下意识认为顾澜亭不会对她怎样。
顾澜亭对她的感情太奇怪。
专情,独占,偏执,浓烈到让她忍不住去害怕和躲避。
就像曾经看过的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哪怕女主跟异性说句话都会乱吃飞醋,甚至家暴。
这样的人太恐怖,像是以血肉造一座牢笼,把她吞入体内,圈禁了她,也禁锢了他自己。
这样的感情是不健康的。
石韫玉想不明白,便不再想继续琢磨这种复杂的感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救援队的人却还没来。
石韫玉有些焦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离顾澜亭来已经将近一小时,手机电量所剩无几,信号依旧没有,给所有人发的短信都没发出去。
一想到妈妈,她就又开始难受。
妈妈就她这么一个孩子,这两年她好不容易多赚了些钱,准备买新房子,她要是出什么事,妈妈该多崩溃?
每天晚上她都会给妈妈打电话,今天没收到她的电话和信息,又打不通,妈妈得多着急?
前几天还答应妈妈,等这次工作结束就她带去f国旅游,不知道还能不能实现。
早知道这次就不接这个工作了,多陪陪妈妈,早点一起去旅游才对。
眼眶又开始发热,鼻尖也泛酸,石韫玉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不想当顾澜亭面哭,这样太脆弱。
片刻后,她感觉自己好点了,抬起脸胡乱抹了一把。
面前伸来一只手,拿着纸巾。
她抬眼看去,顾澜亭正垂眼注视着她。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直升机参与救援,应该很快就能找来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事情并没有顾澜亭说得那么顺利。
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救援队迟迟没有找来。
外面又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点辟里啪啦砸在帐篷上,像是无数颗小石子,一声紧似一声。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林深处阴冷的湿气,温度越来越低。
石韫玉瑟缩在角落,只觉得冷意一点一点把身体里的热量带走。
她整个人都止不住地打颤,思绪像是隔了一层雾般模糊,什么都想不清楚,只知道自己很冷很冷。
…………
顾澜亭的脸也冻得发白。
他看着她惨白的脸色,起身坐到她旁边,把身上的毯子取下来往她身上裹。
石韫玉愣了下,抬手去挡:“给我了你怎么办?我不……”
话没说完,顾澜亭已经把毯子严严实实裹在她身上。
“石小姐,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他的嗓音温和,挑眉轻笑,“我可不想辛苦进山一趟,最后背出去一具尸体。”
这话死说得晦气,石韫玉被噎了一下。
明明是好心,怎么就听着那么气人?
她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又过了一小时,救援队的人还没来。
冷气顺着帐篷缝隙往里钻,石韫玉冻到唇瓣都开始哆嗦,意识也越来越迷糊。
“救、救援队怎么还不来……”
顾澜亭也冻得唇色发白,他低声安抚:“可能是下雨不好进山,这会儿雨停了,应该很快就能找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眸色发沉。
其实他来的时候专门带了卫星通信手机,可没想到这地方这么古怪,竟然一点信号都没有。
这事他不打算告诉石韫玉,以防她更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石韫玉意识昏沉间,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搂住,紧接着整个人都被揽进一个怀抱。
顾澜亭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背后,解开冲锋衣把她整个裹进怀里。
她哆嗦着扭头看去,顾澜亭脸色也白得吓人,垂眸看着她,声线因冷微微发颤:“不要拒绝我。”
“活着才重要,不是吗?”
石韫玉明白是这个道理。
生死面前,其他都是小事。
她窝在他怀里,抖着手指把毯子取下来:“毯子足够大,应该能把我们都裹进去。你披着它,然后抱住我。”
顾澜亭应了一声,接过毯子把两人都裹进去。
她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体温交融,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这种生死时刻,这样恐怖恶劣的环境,顾澜亭的心却从未有过这么平静。
他抱着她,一点点收紧了手臂。
一开始他的计划是慢慢接近她,通过一些事来试探她的心,再不动声色告诉她,他不会再强迫她,已经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自由和尊重。
最后在引导她明白,这世界上的情感大多虚伪,只有他顾澜亭一心一意爱她。
他的确偏执,可她也倔强顽固。
他和她虽然经历过太多爱恨,可他们二人也最是互相了解。
这世界上,只有他和她才是最相配。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原本打算通过投资影视剧慢慢入手,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
现在救援队不知所踪,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
倘若他真死了,这些年夜以继日拼来的成果,所有的财富,都将化为乌有。
后悔来救她吗?
顾澜亭却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甚至觉得,这样死在一起未必不是好事。
活着的时候,她大抵还是很难接受他,那死了以后,两人重新转世投胎,会不会有一个好结果?
出神间,突然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
顾澜亭低头看去,她正转过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想问我为什么要豁出性命来救你,现在后不后悔,还想问我这样来女朋友介不介意,对吗?”
不等她回应,他笑了笑:“我不后悔,我也没有女朋友。”
石韫玉愣住。
“那天酒店的衣服是你的,你忘了吗?前年你去一个剧组驻组,我正好是投资人之一,杀青后场务说不知道什么人丢了外套,我看到后认出来是你的,便自作主张拿走了。”
或许是不确定能不能活下去,顾澜亭突然觉得没必要继续骗下去了。
他对她满腔真心,可从未说过真心。
现在如果还不说,或许就再没机会了。
上次死后他能来现代,这次死后却不一定还有这样的幸运。
石韫玉唇瓣动了动,正要开口,就被他抬手轻轻捂住了唇。
“从在大胤开始,我常常言而无信,对你撒了很多谎。现在你想听听真话吗?”
他感觉浑身开始异常发热,脑海里像是塞了一团棉絮,昏沉迷糊。
停顿了好一会,才强忍着没表现出异常,继续道:“那天在钱兰芝家说的话,其实是半真半假。”
“那时候你跳河消失,我却留在了大胤,我找了你很多很多年,尝试了很多很多办法,可都一无所获。三十六岁那年,我得了一场大病,想尽办法也无法续命,最后怀着不甘和绝望,死在了你的墓碑前。”
“死后我没有见到所谓的地府,我被困在一片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