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_炩岚【完结+番外】(197)

  可石韫玉这些年一次都未入梦,他便忍不住想试试这些荒唐的法子。

  玄虚子看着这些人,忍不住再次劝道:“顾大人,你这又是何必?”

  顾澜亭充耳不闻,让玄虚子和那些能人异士一起尝试炼制传说中能沟通两界的丹药,同时着人暗中查访与她生辰八字完全相同的女子,继续尝试各种门派的招魂之法。

  除此之外,他还让钦天监帮忙观测推演天象。

  可无一例外,尽数失败。

  后来他退而求其次,觉得招魂不成,那便让他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在梦里也好。

  可梦里也没有。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五年光阴,弹指而过。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春天时候柳絮纷飞,街上行人如织。

  熙春楼戏台之下座无虚席,台上生旦咿呀对唱,那女子立于一方矮台,台下是铺着水蓝布帛、妆点假芦苇的“河”。只见女子与男子泣诉数言,骤然跃下,男子紧随而去。

  观众席间一片唏嘘,夹杂着细微的啜泣声。

  “这女郎好生可怜,怎就想不开……”

  “唉,看了数回,仍觉心酸。”

  “噤声,第二幕来了。”

  “……”

  到了最后一幕,男子满头华发,却还在疯痴寻妻。

  曲终人散,百姓仍议论不绝,有女子不住以帕拭泪。

  这台子上所演义的,是这两年民间流行的《招魂传》,讲的是一个高官和心爱之人的爱恨情仇, 结局女子跳河玉殒香消,高官如同疯魔般寻遍天下高人,只为复活亡妻,最后满头华发生。

  茶楼戏园每每唱到这出,都是叫好连连,有人甚至会抹泪哀叹一声好个偏执痴情郎,官宦家眷请戏班入府,亦常点此戏。

  众人皆知,此戏本于当今首辅顾大人轶事改编。有人斥其身为朝臣却行此疯癫荒唐之事,有人赞其难得痴情郎,亦有人好奇他会否放弃,日后可会娶妻生子。

  阿泰曾禀报此事,顾澜亭只怔了一瞬,道“不必理会”,便步履匆匆去了作法的院落,一眨不眨看着法坛,失败后又面不改色回书房处理政务,烛火常燃至深夜方熄。

  这些年,为不被拉下高位,能持续动用资源寻觅石韫玉,顾澜亭于政务亦不曾懈怠。

  他推行新政,改革边军,整顿税制,做了一件又一件事,有人赞他国之柱石,有人骂他奸佞当道。

  但政令施行之处,苛捐杂税稍减,边关守备渐固,得益的终究是无数升斗小民。

  皇帝日渐长大,敬重他,却也更忌惮他。

  顾澜亭心知肚明,却无急流勇退之意。

  他若放手权柄,如何能驱动天下资源,去寻觅那遥不可及的一线希望?

  ……

  直到顾澜亭快三十五岁那年,他依旧没能寻到石韫玉的踪迹,找到她的魂魄,也不曾梦到过一回。

  玄虚子于去岁冬被顾澜亭放走。见其眼下尚无弑帝篡位之念,便稍放心离去。

  顾府中那些“能人异士”换了一茬又一茬。招摇撞骗者被他斩杀,无能者被遣散。到后来,他甚至记不清这些人的面孔,只每日例行过问。

  近两年,亦不乏官员探得石韫玉样貌,寻相似女子送入顾府,欲以此讨好。然此类官员无一例外遭贬谪远调。久而久之,再无人敢动此歪念,皆明白此女是首辅逆鳞,触之必死。

  顾澜亭生辰这天,像往常一般并未操办,而是待在了作法的院落,因半个月前有一群海外来的巫师称,此日可寻得她魂魄,令其附身,答他所问。

  那些巫师提了诸多要求,索要重金,顾澜亭自然心知或许是骗局,却仍应允。

  他不愿放过任何希望。

  到了招魂当日,院子里摆了一个刻着奇怪图案的祭坛,凹下去的刻纹用鸡血填满,一股阴森气。

  一个巫师披着黑色的斗篷坐在中间,其他人在皱眉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中间的巫师突然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片刻后晃晃悠悠坐了起来, 口吐女声。

  “顾澜亭,你找我做什么?”

  顾澜亭先是一愣,旋即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喜色,连手指都是颤抖的。

  他走到“她”面前,声线微颤:“玉娘?”

  “她”点了点头,噪音有点怪异:“嗯。”

  顾澜亭呼吸急促起来,眼眶都变得通红,急切哑声问道:“你如今在何处?可还活着?抑或准备投胎转世?”

  “她”道:“转世。”

  顾澜亭静默数息,又问:“你曾说思乡,可否说说你家乡模样?你在那又是何身份?”

  她沉默片刻,方道:“与此处差不多,但更自由些,我在家乡是官家女。”

  话音落下,顾澜亭半晌都没说话。

  那巫师看着顾澜亭神情变得古怪,内心开始慌乱,正要硬着皮头继续下去,就感觉脖子一凉,天旋地转间,看到自己的身体轰然倒地。

  旁边围坐的巫师看到教主人头落地,鲜血喷洒的到处都是,瞬间爆发出凄惨的尖叫,纷纷爬起来屁滚尿流逃跑。

  身后传来一阵疹人的低笑,随之是轻飘飘的一句:

  “来人,封院?”

  这一日顾府深处的惨叫响了整整半个时辰,府内仆役战战兢兢,府外路人亦掩耳疾走,不敢停留。

  此时红霞满天,院中血腥味飘散到了其他地方,紧闭的院门下渗出了血。

  阿泰推门进去,就看到祭坛已经被染成红色,滴滴嗒嗒往下滴血,连青石板缝隙里都填满了暗红,周围躺着一具具尸身,断臂残肢。

  顾澜亭霜发沾了几缕血色,俊美的脸颊和白袍上也尽是飞溅的血污。

  他提着滴血的剑,一步步踏上祭坛,望向即将落山的太阳。

  人不怕长久失望绝望,最怕得见希望后又骤然破灭,发觉那不过一场谎言,一场骗局。

  顾澜亭觉得自己还是太过仁慈,竟让这些人以为他已为情痴傻,胆大至欺到他头上。

  他真是病急乱投医。

  可要放弃么?

  顾澜亭低低笑了一声。

  不,怎能放弃,总该什么法子都试上一试。

  他抬眼对门口欲言又止的阿泰道:“收拾干净,另将府中其余方士封口送走,再寻一批来。”

  阿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只能闷声应下。

  第二天,弹劾顾澜亭的折子便上了御案,小皇帝和一些朝臣蠢蠢欲动。

  顾澜亭面不改色摆出证据,说只是处决了一些海外来窃取机密,招摇撞骗的方士。

  证据齐全,皇帝最后只罚了顾澜亭一年俸禄,禁足半个月。

  顾澜亭从容谢恩,步出宫门。

  半月后,顾府迎来一批新的方士,顾澜亭不再提招魂,只命他们炼制一种能令人梦见逝者的丹药。

  阿泰顾风等人心中忧虑更甚。作法招魂尚可视为精神寄托,胡乱服用丹药,恐伤根本,他们忍不住劝谏:“主子,是药三分毒,此类丹药服之无益,久服恐损精神,碍于政务,甚至……有损寿数。 请您三思。”

  顾澜亭吞下丹药,面色平静:“无妨,我心里有数。”

  或许是执念太深,也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时隔多年,顾澜亭第一次梦到了石韫玉。

  她站在芦花飘扬河边,满面哀怨,对他说了句:“既然你偏要执着,那我妥协便是。”

  言罢,她跃入河水。

  顾澜亭伸手去拉,画面一转,却只剩下她的墓碑。

  翌日清晨,他怔怔躺了很久,眼尾隐隐发红。

  ……

  梦到过一次后,顾澜亭开始频繁服用丹药。

  顾澜亭人前是沉稳世故的顾阁老,每每深夜都会服用丹药,望着月亮神思恍惚,日久天长后开始生出幻觉。

  可后来,他见到了死去的祖父,见到了先帝,见到了每个故人,却唯独再没梦见到她。

  阿泰看在眼里,劝也劝不动,觉得主子内心或许早就疯了。

  无人能医。

  不,或许见到姑娘,便能无药而愈。

  再后来顾澜亭发现丹药无用,就开始喝酒,把她酒方上的酒全部喝了一遍。

  他每年都会回杭州三次,去她的墓前坐一天,喝一壶酒。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春夏季,墓冢蔓蔓青草与野花淹没,墓碑隐在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意里。

  冬季,白雪皑皑覆盖山野,墓碑便孤零零矗立在枯寂的林中。

  或因旧伤太多,又兼服食丹药和饮酒,顾澜亭于三十六岁这年,大病了一场。

  昏迷三日,醒后便开始日日咳嗽,身形日渐清减,眉眼愈发深邃沉郁,官袍也变得空荡荡的。

  即便如此,他仍坚持处理政务,继续寻觅高人,每夜服丹饮酒,渴求于朦胧中再见她一面,再听一次她的声音。

  却从未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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