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言,但她没有时间犹豫,转身冲向裂缝处。
裂缝正在不断扩大,浑浊的淮河水已经开始渗入!下方,几名民工被卡在崩塌的土石中,惨呼救命。
“找绳索!木板!快!”
黎昭月一边喊,一边徒手去扒那些滚烫的碎石,指甲翻裂,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李既白一剑逼退疤脸汉子,回头看到黎昭月不顾安危的样子,心头一紧,对墨痕喝道:“挡住他们!”
随即也冲向裂缝,帮着固定松动的木桩,搬运石块。
欧阳思看着混乱的场面和李既白毫不犹豫护着黎昭月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计划失败了!李既白这个变数,毁了一切!
“撤!”她当机立断,在几名心腹的死命保护下,朝着堤下黑暗中退去。
“别让她跑了!”黎昭月余光瞥见,急喝道。
李既白想去追,但看到黎昭月脚下又一块堤石松动坍塌,她整个人差点滑落裂缝!
他再也顾不得欧阳思,飞扑过去,一把抓住黎昭月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一块崩落的巨石,擦着李既白的后背砸下。
“噗——”
李既白闷哼一声,后背剧痛,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黎昭月的肩头。
“李既白!”黎昭月反手扶住他。
“没事……快……堵住裂缝!”李既白脸色惨白,却强撑着指向裂缝。更多的兵卒和漕帮帮众赶到后加入了抢修。
众人拼死奋战,用沙袋、木料、甚至自己的身体,终于暂时堵住了最危险的裂口,控制了溃堤的趋势。
但大堤已受损严重,摇摇欲坠。
黎昭月扶着李既白,看着他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和后背狰狞的伤口,手微微发抖。
李既白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李既白!”
第74章 回京城去
三日后。
淮州城,涵碧轩。
黎昭月手臂缠着绷带,正在查看各地送来的急报,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
王莽快步进来,声音嘶哑:“夫人,临水惨案已经传遍江南!朝廷……朝廷发来急令,说您祸乱地方,江南驻军……已接到密令,开始接管各州府防务,清剿……清剿‘叛党’!”
“还有,”王莽声音更低,带着悲愤,“总舵……总舵主已正式公告,斥责夫人您僭越职权,将您……逐出漕帮!并宣布,漕帮上下,听候朝廷……不,是听候江南新任总督调遣!”
江南新任总督?不用想,必是上官威的人!
她保住了大堤,暂时免去了一场浩劫,却终究没能阻止上官威的计划。一切都来得太快,太迅猛。
“淮州……守军动向如何?”她睁开眼,问。
“昨日已换防。”王莽涩声道,“城内外关键路口,都已增兵把守。我们的人……被监视了。夫人,淮州恐怕守不住了。我们,被围了。”
黎昭月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依旧熙攘的街道。
夜幕彻底笼罩淮州。
涵碧轩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黎昭月刚与王莽等人议定撤离细节,正欲回房最后收拾,忽然后颈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动手的是李既白。
他脸色惨白如纸,后背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动一下仿佛蚀骨的疼,额上全是虚汗。
“侯爷!您这是……”墨痕惊愕地看着昏倒在李既白臂弯里的黎昭月。
“通缉令已下,淮州驻军今夜就会动手抓人。”李既白的声音低哑急促,“她不会愿意跟我走,更不会丢下淮州这些人。我只能……这样带她走。”
“可您的伤……”
“无碍。”
李既白咬牙,将黎昭月打横抱起。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他硬是撑住了,“墨痕,按我们之前准备的第二条路线,立刻出城!按原计划带人分散撤离,在京城南郊老地方汇合。”
“是!”墨痕不再犹豫,迅速收拾了必备的干粮、水和伤药。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李既白抱着黎昭月,从涵碧轩一条地道潜出,避开主要街道,来到城墙一处早已探查好的防守薄弱点。
城墙上有漕帮内应接应,放下绳索。
李既白将黎昭月紧紧缚在自己背上,用布带缠牢。
每动一下,后背伤口都像被重新撕裂,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出,浸透绷带,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黎昭月的后背。
他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一声不吭,抓住绳索,在墨痕的托举下,一点点向上攀爬。
鲜血顺着他的动作,滴落在城墙砖石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
爬到一半,他力气几乎耗尽,手臂抖得厉害,眼前金星乱冒。下方墨痕看得心惊胆战,却又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背上的黎昭月因为颠簸,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睫毛颤动,似要醒来。
李既白心中一紧,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窜,终于翻上了城垛。他瘫倒在垛口后,剧烈喘息,鲜血从唇边涌出。
墨痕也迅速爬了上来。
“走……”李既白哑声催促,想站起,却双腿一软。
墨痕连忙扶住他,又将昏迷的黎昭月解下,背在自己身上:“侯爷,属下背夫人,您……”
“我……自己走。”
李既白推开他,扶着城墙,踉跄前行。
城墙下,两匹快马早已备好。墨痕将黎昭月安置在一匹马背上,用绳索固定好。李既白几乎是用爬的上了另一匹马。
“侯爷,您的伤……”墨痕看着李既白摇摇欲坠的样子,心急如焚。
“上马……走!”李既白伏在马背上,声音已经弱不可闻。
墨痕一咬牙,翻身上马,牵起黎昭月那匹马的缰绳,两骑并驰,向着北方官道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马蹄声碎。
李既白伏在马背上,意识渐渐模糊。剧烈的疼痛不断吞噬着他的神智。他只能死死抓着缰绳,用身体的本能夹紧马腹,不让自己掉下去。
眼前晃动的,是黎昭月苍白昏迷的侧脸,也是那个很多年前,那个追在他身后,甜甜喊着“既白哥哥”,非要他帮她摘树上最高那朵海棠花的小女孩。
昭昭……对不起。又用这种方式……逼你。
他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似乎听到墨痕惊恐的喊声。
*
黎昭月是在剧烈的颠簸中清醒的,后颈隐约作痛。而意识回笼时,她发现自己被绑在马背上,而前方那匹马背上,李既白伏在那里,生死不知。
“停下!”她厉喝。
墨痕勒马入林,刚将黎昭月解下,正要去扶李既白,却见她已挣脱绳索,快步走向李既白。
“你要做什么?!”墨痕横身拦在她面前,眼中带着警惕甚至一丝厌恶。
黎昭月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墨痕,“救人。”
“救人?”墨痕语气忍不住带上讥诮,“黎小姐还会救人?侯爷的伤是因谁而起,您心里清楚!现在何必假惺惺?”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墨痕跟随李既白多年,亲眼看着他如何殚精竭虑、如何隐忍付出,却换来黎昭月一次次刀剑相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见李既白奄奄一息,这“祸首”还要靠近,他怎能不怒?
黎昭月眸光一冷,“让开。”
“侯爷自有属下照料,不劳黎小姐费心!”墨痕寸步不让,手按上了剑柄。
黎昭月看着他按剑的手,忽然笑了,“墨痕,你忠心护主,很好。但你是不是忘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直刺墨痕眼底:
“你家侯爷拼着伤口崩裂、失血昏迷,也要打晕我、带我出城。为什么?”
墨痕一噎。
“因为他不放心把我留在淮州,因为他宁可自己伤重不治,也要保我平安。”黎昭月字字清晰,如同冰锥,“你说我假惺惺?说我害他?”
她唇角弧度更冷:“那又如何?可你家侯爷就是喜欢我,心甘情愿为我涉险,为我拼命。你能何干?”
墨痕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想反驳,想斥责她不知好歹,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黎昭月说的是事实。
“现在,我要救他。你若再拦——”
她抬眼,重新看向墨痕,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纯粹的压迫:
“你真的觉得,你打得过我?”
空气凝滞
篝火跳跃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
墨痕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挣扎、愤怒、不甘最终化为一片颓然。
他握剑的手,缓缓松开。
他打不过她。
在驿馆,在运河边,在堤坝上,他亲眼见过她的身手。何况现在侯爷命悬一线,耽误不起。